下午5点47分。
考利创伤中心,创伤复苏单元通道。
12岁男孩已经被推进ICU。
林恩写完最后一行转入医嘱,把记录板插回护士站卡槽的时候,通道尽头的安全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灰色西装,领带松了半截,皮鞋鞋头磨出了一层白边。西装口袋里露出一截翻卷的笔记本边角,笔帽夹在胸口袋沿上,整个人像个快退休的中学教务主任。
后面跟着个年轻人,三十岁上下,肩宽,方下巴,领口紧扣的白衬衫,右手拎着公文包,侧面挂着一枚联邦政府通行证。
值班护士在通道口拦住了他们。
“先生们,这里是创伤复苏单元,非医疗人员不能进入。”
老探员不慌不忙地掏出证件夹翻开。
FBI巴尔的摩外勤办公室,安全街道暴力犯罪特别工作组。
这个工作组是FBI和BPD巴尔的摩市警察局联合运作的专项力量,专门针对帮派暴力和枪支犯罪。编制里既有联邦探员也有BPD警探,管辖权横跨联邦和地方。
值班护士低头扫了一眼证件,态度没有任何变化。
“有什么事?”
在巴尔的摩,执法人员走进考利的频率比走进自家客厅还高。
巴尔的摩警局、州警、ATF、DEA,各种缩写的便衣轮流出现在这条通道里,护士们早就习惯了。
“想跟今天下午参与救治少年枪伤患者的医生聊几句。”老探员的语气很温和。
“都在忙。”
“我们可以等。”
老探员说完,靠到了通道墙壁上,姿态松弛。
年轻探员站在旁边,掏出录音笔按下红色按钮。
值班护士看了一眼。
“在这条通道里录音需要创伤中心负责人的书面授权。”
老探员伸手按住年轻探员的手腕。“手写就好。”
年轻探员把录音笔收了回去。
值班护士拿起内线电话通知了科尔曼。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通道边上等了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里,3号舱位在换引流瓶,走廊推过两张转运床,对讲机响了四次。没有任何一个人主动跟他们说话。
路过的护士和治疗师扫一眼胸前的通行证,头都不转。
年轻探员的表情从职业性的耐心开始往烦躁的边缘滑。老探员纹丝不动,甚至把笔记本翻开搁在大腿上,像个候诊的病人。
他在巴尔的摩干了十七年联邦执法。
十七年里他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在考利,你不是探员,你是客人。
这条规矩的道理很简单,巴尔的摩是全美人均枪击案最高的城市之一,联邦探员在这座城市执行任务,被流弹击中、被嫌犯开枪、被追车撞伤,概率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真到了那一天,把他们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就是这条通道里的人。
所以安全街道工作组内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在考利,不跟任何一个医生起冲突。
科尔曼从记录室出来,简短交代了规则,不能干扰工作,不能接触患者,不能翻阅病历。老探员全部答应。
6号手术室。
斗牛犬坐在角落的不锈钢台面前写术后记录,笔帽咬在嘴里。
“霍尔医生?您好,我们是FBI安全街道工作组的。”
斗牛犬都没抬眼看他们:“手术记录里什么都有,拿搜查令去医疗记录部门调。”
老探员靠在门框上:“我们不需要病历。就想了解一些一般性的情况——”
“你知道我今天做了几台手术吗?”
斗牛犬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我还有3份术后记录要写,1份医嘱要改,1个孩子的引流量等着复查。你觉得我该先干哪个?”
老探员点头。“完全理解。我们等您写完。”
四分钟后,笔摔在台面上。
“说。快点。”
“今天这些少年枪伤集中在一个下午进来,在您的经验里正常吗?”
“这里是巴尔的摩。你去停尸房数数那些孩子,比在我这问有用。”
斗牛犬站起来,把手术帽扯下来扔进布草桶,走了。
7号舱位。
锁匠正在给少年做术后超声复查,探头压在左肋弓下方。
老探员隔着半拉帘子站定。“沃克医生,您好,我们是FBI安全街道工作组的。”
“问。”
锁匠的眼睛没离开屏幕。
“今天这几名少年伤者的情况,有没有什么让您在意的地方?”
“请定义‘在意’。”
“任何您觉得不寻常的。”
锁匠手上的探头从左肋弓下方移到右上腹。
“手术记录里有你需要的一切。”
老探员合上笔记本。“谢谢您。”
帘子被拉回原位。
锁匠自始至终没看过他们一眼。
ICU走廊。
郊狼端着咖啡迎面走来。
“尼尔森医生……”
“我有一个病人心率不太稳。”郊狼绕过老探员。
老探员对着郊狼的背影合上了笔记本。
年轻探员低声说了一句:“这帮医生……”
“你哪天中了枪,从你胸腔里捞子弹的就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