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内侧1厘米。这块平坦的骨面就是进针点。垂直于骨面,不要歪。”
碘伏消毒。骨钻抵上皮肤。
“嗡!”
钢针穿过皮肤和骨皮质的阻力在一秒内消失,针头进入了骨髓腔。
拔出内芯,接上注射器,回抽。暗红色的骨髓液涌进针管。
“看到了?这个颜色就对了。”
接上输液管,拧开旋钮,第一袋O阳性红细胞悬液开始灌入。
“下一个你自己来。”
程岚点了一下头。
整套操作15秒。史密斯的手从头到尾没有抖过。
IO骨髓腔内输液骨钻对急诊主治来说不算陌生,但日常急诊一年用不上几次。
今天会用到很多次,教会程岚,等下红区忙起来的时候她能独立建通路,就多出一双手。
“抗生素,头孢唑啉2克加甲硝唑500毫克,走IO通路静推。”
程岚从药车里抽出两支药。
头孢唑啉压革兰阳性菌,甲硝唑压厌氧菌,.223弹头穿过降结肠时会把肠内容物卷进腹腔,6小时内不压制就是腹腔脓毒症。
史密斯拿起手持超声探头。
这种巴掌大的便携超声仪是大都会最近配的新设备,屏幕只有手机大小,图像颗粒感重,和影像科那台动辄几十万美元的大机器没法比。
E-FAST创伤重点超声评估扫查。探头压上右上腹,莫里森窝。
屏幕上出现一片无回声的黑色暗区。
有血。
左上腹,脾肾间隙。又是暗区。
“腹腔积血双侧阳性。通知手术室。”
帕特丽夏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回来:“四号手术室空了。”
“程岚,加压输注,推走。路上不要加第二袋血,除非血压掉到60以下。”
程岚把输液袋挤进加压袋,推着病床冲向电梯。
从进红区到推出红区,4分18秒。
PM 5:40
黄区。
布莱恩在处理吉普车副驾驶的四十多岁男人,MCI-003,右大腿外侧贯穿伤。
止血带上好了。马克笔在皮肤上写下时间:T 17:41。
静脉留置针扎了两次才进去。但进去了。
头孢唑啉1克,静滴。
两根手指搭上足背动脉。搏动清晰。
腕带卡片上写:贯穿伤R大腿,止血带T 17:41,足背a+,头孢1g。
男人咬着牙,看着布莱恩在自己腿上写字。
“小伙子,你是实习生?”
“一年级住院医。”
“头一回处理枪伤?”
布莱恩犹豫了一下。“是。”
男人居然笑了一声。嘴角咧开,又因为疼缩回去。
“那我也是头一回挨枪子儿,咱俩一样。”
布莱恩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先生,你的运气可真好。或者说,你是美国人吗?”
“30分钟后我回来检查你的脉搏。止血带不能一直绑着,太久了腿会缺血。”
男人一愣,又笑了起来,确实,能活这么久没受过枪伤自己运气不错。
“知道了,医生。”
布莱恩站起来,往下一个患者走的时候,后背比刚才直了一点。
PM 5:46
帕特丽夏坐在分诊台后面。
三部电话轮流响,左手接电话右手在表格上画勾。
她是坐着的。坐着意味着一切还在掌控中。
林恩在分诊点和红区之间来回穿梭。
红区里有人出问题他进去处理,处理完立刻回到分诊点接下一个。
帕特丽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表格。
到目前为止,第一批到达的伤员已经超过30人。
红区收了8个,其中4个已经推上了手术室,2个推进了ICU,红区流转速度保持在每人5分钟以内。
黄区12人。绿区6人,全部分流。黑色3人。
如果没有林恩。
红区的流转速度会至少慢一半,分诊的准确率会下降。
黄区会有人被漏判进红区,红区会有人占床时间过长,整个系统会在前20个伤员到达的时候就开始堵塞。
到现在这个点,急诊可能已经崩了。
但它没有。
因为林恩在。
第一批的车辆仍在陆续到达。
停靠区又进来了3辆。两辆救护车,一辆建筑工人的皮卡。
皮卡后斗里躺着3个人。一个人腹部有拳头大的出口创,肠管从创口涌出来。
苏菲亚看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红区!”
红区满了。
程岚刚清空的那张床上,新推来的伤员还没挂上监护仪,下一个担架已经在门口排着了。
朱利安那边,胸管引流量在涨。
“1200了。还在加速,按这个速度几分钟之内就过1500。”
“不等了,推手术室。”林恩从分诊点走过来扫了一眼引流瓶。
“收到。”
朱利安叫护工推床。电梯门开了,里面已经有一张,两张床在电梯口卡了三秒。
朱利安骂了一句,一把拽住后面的床往回拉,让前面的先进。
他回头。
刚空的床位上又推来了新的。
对讲机里的通讯开始互相压盖。两个人同时说话,谁也听不清。
走廊开始变得拥挤,黄区也要满了。
布莱恩把处理完的患者往走廊推,走廊也快没地方了。病床一张挨一张靠在墙边,中间只留出侧身能过的缝。
一个护士跑过来:“帕特丽夏,纱布不够了!中央供应室说这批要等20分钟!”
帕特丽夏头都没抬:“创伤包里没拆的先拿出来用。”
程岚在红区独立完成了第一次骨钻操作。只花了12秒。
史密斯在隔壁床位,余光扫过来,向她比了个大拇指。
PM 5:51
帕特丽夏的电话响了。
是血库打来的。
“O阴性红细胞悬液剩余9单位。O阳性剩余17单位。当前消耗速度下,O阴性预计30分钟内耗尽。”
她在表格上记下数字。
9单位O阴性。每个育龄女性和儿童至少2单位。最多够4个半人。
她按下对讲机。
“林恩,O阴性9个了。O阳性17。”
林恩的声音从红区传出来:“O阴性只给育龄女性和女性儿童。其余一律O阳性。1单位起步不变。”
“明白。”
帕特丽夏放下对讲机。
重新拿起电话,拨给院长办公室。
“院长。”
“您刚才说跟市卫生局通过电话,大都会被指定为一级接收医院。您还授权了手术室全面开放。”
“是的。”
“那卫生局承诺的紧急血液调配呢?周边医院的分流协调呢?”
他确实给卫生局打了那个电话。
但只说了两句:“大都会做好准备了”“请指示”,对方让他等回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后来林恩到了,所有事情看起来都在掌控中,他没有跟进。
帕特丽夏什么都明白了。
“院长。O阴性还剩9个单位。我需要您现在打电话给卫生局,要求纽约血液中心紧急调拨。同时联系长老会医院和西奈山,确认他们能不能分流后续伤员。”
“这些事情不是医生能做的。这是您的工作。”
“我现在就打。”
PM 5:56
又来了两辆车。
停靠区已经停不下了。
第二辆救护车的车头怼上了花坛。一辆私家车半个车身还在马路上。
安保主管的对讲机响了。
“头儿,外面主干道上还有车往这边开……”
红区已经没有空窗了,走廊上都塞了不少人,而且这还只是不到一半的伤员。
电话又响了,是威尔逊院长。
“血液中心最快30分钟调一批过来。长老会和西奈山可以接收分流,但需要10分钟准备。”
30分钟。
O阴性按现在的速度最多撑15分钟。
中间差了15分钟的缺口。
帕特丽夏刚要开口。
对讲机响了。
EMS紧急医疗服务的声音。
“大都会急诊注意:弗利广场方向,第二批伤员车辆已经出发。首批6辆,搭载伤员预估20到25人,预计12分钟后陆续到达。重复,第二批,20到25人,12分钟。”
第二批。
20到25人。
12分钟。
而他们现在连第一批都还没有处理完。
停靠区又一辆救护车刚刚停下。后门弹开,担架推出来。
上面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脸上全是灰尘和泪痕。
左臂从肘关节以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耷拉着,骨头的白色断端从皮肤里刺穿出来。
“妈妈……妈妈在后面的车上……”
(日万,跪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