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M 5:32
凯迪拉克凯雷德的后座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副驾驶的黑西装先下车,左手按着通讯耳机,右手拉开后座门。
伊芙琳·阿什福德·惠特莫尔迈出车厢的那一步经过了精确的设计。
右手捂着右耳,手腕微微外翻,露出爱马仕丝巾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左手撑着车门框,身体重心前倾,膝盖有一个极微小的打弯,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勉强支撑”的姿态。
两名NYPD纽约警察局的摩托警从身后跟上来,一左一右护住。
深蓝色套装没有一丝褶皱,铂金色发髻纹丝不动。
一只耳朵上压着血淋淋的丝巾,另一只耳朵上戴着2克拉的梵克雅宝耳钉。
她的目光扫过停靠区,没有摄像机,媒体全被安保挡在了外面。
但黑西装的左手已经举起了相机,镜头对准她的侧脸。
角度经过计算:丝巾上的血、深蓝色套装上溅到的血点、以及身后正在涌入伤员的急诊大门,全在一个画面里。
伊芙琳往前走了两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幅度恰到好处。
黑西装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
两个摩托警同时靠近了半步。
林恩从分诊通道走过来。
他的视线先落在伊芙琳右耳上。
丝巾压着的位置,暗红色浸染面积大约12平方厘米,但血液颜色发暗,边缘干结,出血在至少10多分钟前就停止了。
丝巾边缘翘起来的缝隙里露出一道浅白色的擦痕,长度大约3厘米。
耳廓擦伤。
急诊分级最低等级。
伊芙琳也看到了林恩。
她认出了他。
布朗克斯义诊那次交过手,这个年轻人在她面前展现出的政治嗅觉,远不像一个普通医生该有的。
黑西装开口了:“惠特莫尔议员在弗利广场遭到枪击,需要立即接受治疗……”
“耳廓擦伤,出血已停止。”
林恩打断他。
“议员不需要急诊处理。”
黑西装的脸色一变。
伊芙琳抬起手,制止了他。
她没有要求优先通道。
她比她的幕僚更清楚,面对林恩,这一招不会有用。
“林医生。”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疲惫感。
“我不需要占用你们的急诊资源。但我想留在这里。”
她的目光越过林恩,看向急诊大门内那片红黄绿黑的分区标线、正在被推进红区的担架、走廊里堆叠的物资箱。
“我的选民在里面。我想和他们待在一起。”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如果林恩允许她留下,她就能站在大都会急诊的走廊里,身边是枪击伤员,身上是带血的丝巾,即使没有纽约1台的摄像机,她的团队也能拍出足够的素材。
“议员在枪林弹雨后与伤者并肩”的叙事就成立了。
而且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无可指责。
一个遭受枪击的民选官员想要留在伤者身边,这在任何新闻里都是正面故事。
林恩看着她。
他知道伊芙琳想要什么。
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政治考量。
他只是一个在大规模伤亡事件中做分诊的医生。
“这是您的自由,议员。”
林恩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但请不要进入诊疗区域。急诊目前处于MCI大规模伤亡事件一级响应状态,任何非医疗人员进入诊疗区域都可能影响救治效率。”
伊芙琳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她听懂了。
林恩没有禁止她留下,那会给她一个“被拒之门外”的受害者叙事。
他允许她留下,但不许她进入诊疗区域。
所有的伤员、所有的血、所有的故事,都在诊疗区域里面。
伊芙琳可以留在大都会医院。
但她只能待在一片空地上,和那些正在被抢救的选民之间,隔着一条她不能跨越的线。
这样的画面贬值严重。
如果她强行跨过那条线,违抗一个正在执行大规模伤亡救治的医生的指令。
道森的团队会在事后把“议员干扰急救”这顶帽子焊死在她头上。
到时候,就可以说有多少人因为她的干扰而耽误救治、甚至死亡,那是数不清的脏水。
伊芙琳在政坛沉浮这么些年,她瞬间就算清了这笔账。
“当然,我不会打扰你们的工作。”
她微微点头,转向黑西装。
“奈尔,帮我联系一下大都会的威尔逊院长。不急,等这件事结束以后。”
她顿了一下。
“另外,把今天在场的医护人员名单拿一份。”
林恩转身走回了急诊大厅。
一个医生做了分诊,给了一条合理的安全建议,仅此而已。
PM 5:34
停靠区的车还在涌进来。
三辆警车之后又来了两辆私家车。
一辆皮卡后斗里躺着两个人。一辆出租车后座门开着,司机在喊“有没有人帮忙把他抬出来”。
苏菲亚在分诊点做着记录。
林恩手上的腕带甩得越来越快。
“意识清醒,桡动脉可触及,右前臂贯穿伤,黄区。”
“啪!——”
下一个。
林恩站在分诊点旁边做了一轮快速计数。
到达伤员已经超过25人,还有车在往这边开。EMS紧急医疗服务通报说第一批出发了15辆车,50到60个伤员,目前到了不到一半。
他扫了一眼伤员的弹孔,全是小入口创、无火药灼烧,.223步枪弹。
一把AR-15配30发弹匣,如果枪手携带了多个弹匣,或者不止一个枪手,后面的人数只会更多。
磨刀不误砍柴工。
林恩转身走回急诊大厅,他需要做一下安排,提高效率。
“所有人停一下。”
大厅里的动作慢下来。
帕特丽夏从电话上方抬起眼睛。
史密斯从红区探头。
朱利安放下输液管。
程岚站在红区入口,手上还有上一个患者留下的血。
布莱恩攥着笔记本。
所有的医护人员,都看向了林恩。
林恩站在大厅中央。
“我只说一遍,不会耽误大家太多的时间。”
“目前已经到了20多个伤员了,后面只会更多。”
“今天将是一场朴实无华的战地医疗。”
“我们不能依靠CT、X光这类需要消耗大量时间的设备。”
“要试着学会不依赖大型仪器。”
“别担心,我们还有手持超声和床旁快速检验设备,必要时可以使用。但今天真正能救命的东西就在你的手上和口袋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东西放在掌心。
11号手术刀片,三角形尖头,专做穿刺切口。
“口袋里多揣几把这个。气道打不开,它切环甲膜。胸管包来不及拆,它在肋间戳一个口加一根手指就能给张力性气胸减压。出口创引流不畅,它帮你扩创。”
“一把11号刀能帮你多救活几个人。”
他把刀片放回自己腿上的绑带。
“第二件事,如果没时间找静脉的时候,用骨钻。”
他拿起台面上一支EZ-IO骨髓腔注射器。
“失血性休克的患者外周静脉全部塌陷,你在胳膊上扎10针也扎不进去。但骨髓腔里有一张不会塌陷的静脉网络:不管患者休克到什么程度,这张网络始终是通的。垂直钻入,回抽见骨髓就通了。建通路最快15秒。输液、输血、推药全能走这条通路。”
“第三。血是今天最稀缺的东西。每个患者起步只给1单位红细胞悬液。记住,是1单位,除非你判断不追加这个人马上就会死,否则不要挂第二袋。把血省下来给后面的人。”
“第四。红区不是病房,红区是中转站。患者一脱险,立刻推进电梯送上楼,交给对应的专科做后续精准手术。红区每多占一张床30秒,就有一个外面的伤员多等30秒。”
“最后。做错选择不可怕,不做选择才会死人。判断不了的话。”
“喊我。”
帕特丽夏从分诊台后面推出MCI大规模伤亡事件的物资箱。
“11号刀片第二层,骨钻第三层。每个人拿够自己的量。”
翻找声、金属碰撞声、塑料包装撕开的声音。
程岚蹲在箱子旁边往口袋里塞刀片。
一把,两把,三把。
布莱恩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空白页,在顶端写下:
“林医生:11号刀。骨钻定位。1单位起步。红区即中转。”
PM 5:37
红区,第1组。
史密斯带程岚。
病床上是之前那个腹部枪伤的中年女人:吉普车后座的红色腕带,MCI-002。左腹弹孔,.223步枪弹,降结肠穿孔疑似脾被膜撕裂。
史密斯戴上手套。
“程岚,静脉通路。”
程岚扎上止血带,拍了两下肘正中静脉。
塌了,摸不到。
失血性休克,外周静脉全线塌陷。
她扎了第二针,还是没有回血。
“不用扎了。”
史密斯从台面上拿起骨钻,撕开包装,卡上25毫米成人针头,走到病床左侧。
“过来看。做一遍,后面你自己来。”
程岚站到他旁边。
史密斯左手固定患者的左小腿,右手拿着骨钻,食指从膝盖骨下缘往下量了两指宽。
“胫骨粗隆摸到了吗?”
程岚的手指跟着摸上去。一块突起的骨性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