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红色的血液顺着管路流进采血袋。
PM 6:43
分诊台前又来了2个护士。
一个是跟了帕特丽夏十多年的老护士,O阳性;另一个是今天被从内科叫下来支援的年轻护士,O阴性。
帕特丽夏在那袋O阴性的标签上画了一个红色的星号,最高优先级。
老护士一边等着采血一边翻了一下药车的抽屉,然后抬起头。
“帕特丽夏,3-0的可吸收缝线只剩3包了。”
缝线也开始不够用了。
帕特丽夏拿起对讲机:“黄区,所有非血管缝合一律改用皮肤钉。缝线只留给血管和筋膜层。”
PM 6:44
员工餐厅。
这里已经被改成了临时家属信息中心。
社工坐在折叠桌后面,面前摊着伤员登记表的复印件。家属们挤在桌子前,情绪从焦虑到暴躁都有。
墙上电视的画面里,伊芙琳·惠特莫尔站在大都会医院正门外。
她身后是一排红蓝闪烁的警灯和进出的担架,NY1的台标贴在画面左下角,底栏滚动着“市议会多数党领袖亲临大都会医院慰问伤者”。
餐厅里没有人在看电视。
帕特丽夏派来的一名护士站在餐厅入口,手里举着一块写着“紧急献血招募:O型血”的白板。
第一个走到白板前的是一个穿灰色帽衫的年轻女人。
“我男朋友在里面,右腿中枪。我要给他献血,直接献给他。”
“女士,请问您知道自己的血型吗?”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验。你们验了直接给他就行。”
护士深吸了一口气。
“女士,定向献血在紧急情况下没办法使用。现在急诊最需要的是O型通用血……”
“我不管,我只给杰森。别人死活关我什么事?”
嗓门越来越大,旁边几个家属转过了头。
但没有人走向那块白板。
一个中年拉丁裔男人拽着社工的衣领:“我女儿在哪?她才14岁!你们倒是告诉我她在哪个区!”
社工翻着登记表:“先生,请您把女儿的名字拼一下……”
“你他妈的还拼什么!索菲亚·拉米雷斯!S-O-F-I-A!”
“索菲亚·拉米雷斯,黄区,左肩弹片伤,状态稳定。”
一个白人女性插进来:“我丈夫道格拉斯·米勒发了一条短信说在三楼,然后就没消息了。你们能不能派人上去找?”
“女士,搜救工作由FDNY纽约消防局负责……”
“我不管谁负责!你们就在这里坐着什么都不做吗?”
角落里,自动售卖机旁边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纽约大学T恤。
“你们知道现在一袋红细胞在医院里卖多少钱吗?”
“一个单位,收费大概三百到五百刀。加上交叉配型费、处理费、输注费,一袋血进了你的血管,账单上是八百到一千二。”
“我在CSL血浆中心卖过血浆。每周两次,一次50刀。”
他啜了一口咖啡。
“合法的,FDA批准的。全美两千五百多家采浆站,一半开在大学城和低收入社区旁边。门口排队的全是交不起学费的大学生和付不起账单的穷人。”
“他们从我手臂里抽走一袋血浆,付我50刀。转手卖给药企,加工成白蛋白和免疫球蛋白,一瓶终端售价两千刀起步。”
“现在居然找我们免费献血,认真的吗?”
举白板的护士听到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但她知道解释不动。
今天急诊科启动的是步行血库紧急协议,绕过了血液中心、绕过了常规采集流程。
医院在法律上甚至没有资格“买”这些血,因为这些血从未进入过正规的血液供应链。
唯一的驱动力是有人愿意伸出胳膊。
护士只能把白板举得更高了一些。
那个找到女儿名字的拉丁裔男人情绪稳了下来。
“她还活着……”
他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看了一眼献血白板,又看了一眼通往急诊的走廊。
他选择了走廊。
“让我进去看她。”
“先生,目前家属不能进入诊疗区域……”
“那我在这里等着有什么用?!”
终于,有一个穿格子衬衫的黑人男子走过来。
“我是O型血在哪里献?”
护士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是一个十八九岁的白人男孩,戴着耳机,背着书包,像是放学路过被挡在外面的。
“我也是O型血。我能献吗?”
“可以,请坐。”
再然后,一个亚裔老太太从人群外围走过来,双手合十念了最后一句经,放下了手。
“我……O型。可以吗?”
护士看了她一眼。六十多岁,体重偏轻。
“女士,请问您有高血压或者心脏病史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
“我孙子在里面。”
3个人,从几十个家属和围观者里站出来了3个人。
售卖机旁边那个大学生又啜了一口咖啡,没有站起来。
电视里,伊芙琳正在接受记者采访,画面下方的字幕打着“惠特莫尔议员:今天我们与伤者同在”。
粉区走廊里,程岚左臂上的采血袋已经接近刻度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