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上校没有闲着。
他在红区接手了一个腹部贯穿伤的患者,手上操作的同时,目光一直在扫视整个急诊。
他在验证自己刚才那个决定是不是做对了。
越看越庆幸。
林恩的指令体系不是普通急诊科的模式。
普通急诊科的指挥是“谁空了谁去处理”,本质上是被动响应。
林恩的模式是主动分配,他把所有人手按照能力分成梯队,按伤员的优先级推送到对应的梯队,每一条指令都包含:
“谁做、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做完之后去哪”。
这是战地指挥所的模式。
他只在两个地方见过这种指挥效率:
一个是海湾战争时期驻科威特的第28战地外科医院,另一个是巴尔的摩的考利创伤中心。
幸亏自己没有贸然接手。
VA急诊医生在红区待了不到5分钟,已经被这个节奏震住了。
他是个15年经验的急诊主治,在VA处理过不下2000个创伤病例,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同时用对讲机、手势和口头指令操控3个区域的救治进度,而且每一条指令之间的间隔不超过8秒。
“这小子是部队出来的?”VA急诊医生问旁边的卡西。
卡西手上的止血钳咔嚓一声夹住了一根渗血的小动脉:
“不,这就是林恩。”
PM 7:03
史密斯从停靠区走进来。
他的脸色是灰的,嘴唇干裂。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护工,推着一张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四十出头的黑人男性,左腰侧一个弹孔,腹部高度膨隆。
手腕上挂着一条黑色腕带。
黑色,期望死亡。
摸颈动脉,没有搏动。
翻眼皮,瞳孔散大。
没有脉搏加瞳孔散大,在MCI的快速检伤流程里,这就是黑色。
30秒,一条命。
他已经太累了。
连续高压后,人的判断力会出现一种特定的衰减模式:
不是整体变差,而是阈值抬高。正常状态下能捕捉到的细微体征会被疲劳的大脑自动过滤掉。
大脑在保护自己,它砍掉了精度来维持速度。
护工推着担架沿走廊往急诊最深处走。
临时太平间。
担架经过红区入口的时候,林恩刚从里面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担架,走了两步,转过身。
“停。”
史密斯刚转过头,还没反应过来。
林恩已经到了担架旁边,左手两指搭上颈动脉,右手同时翻开伤员的右眼皮。
颈动脉:没有搏动。
史密斯的判断没有错,常规检查下确实摸不到脉搏。
但林恩的指腹比史密斯多感受到了一样东西:
血管壁极其微弱的震颤,不是搏动,是残余的压力波在管壁上产生的轻微形变。
右瞳散大,手电筒扫过的瞬间,瞳孔边缘收缩了不到0.5毫米,持续不到1秒。
史密斯漏掉了。
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他太累了。
他的手指已经感受不到那么细微的震颤,他的眼睛已经捕捉不到那么短暂的瞳孔变化。
林恩从腰间扯下便携心电导联,三片电极贴上胸口。
屏幕亮了。
一组宽大畸形的QRS波群,频率极低,每分钟22次。
PEA无脉电活动:心脏的电信号还在,但因为血量太低,心肌没有力气收缩,所以摸不到脉搏。
发动机没熄火,只是油箱空了。
灌血进去,就有可能重新启动。
林恩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他伸手撕掉了那条黑色腕带。
弹簧腕带的金属声在走廊里响起,像是某种宣判被推翻的声音。
粉色腕带重新甩上手腕。
“啪!——”
“粉区,掉头。”
担架的方向从太平间转向了抢救区。
老上校站在红区门口,手里的缝合针悬在半空,目光锁在那条被撕下来的黑色腕带上。
在军事医学的体系里,翻转黑色标签几乎是一个不存在的操作。
分诊官的判定就是终局,你不可能把已经分配给其他人的资源再抢回来。
翻黑牌意味着你在拿资源赌一个极低概率的结果。
这个年轻人……
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