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丽夏感觉不对。
黄区那个右前臂包着纱布的男人姿势不对:
上半身朝床栏那一侧倾斜着,左手的位置不像是在休息,更像是在固定什么东西。
枕头和床栏之间的缝隙里,有一块微弱的光在闪。
是手机。
在大都会急诊科,手机本身不算稀奇,很多伤员被推进来的时候手机还攥在手里。
但那个屏幕的角度不对:不是朝上对着使用者的脸,而是朝外,镜头对准了粉区的方向。
他在拍摄。
拍的是什么,照片、视频还是直播,帕特丽夏从这个距离判断不了。
但这不重要。
美国的医院有一条铁律:未经授权,任何人不得在诊疗区域内拍摄。
这条规矩写在每一份入院知情同意书的背面,贴在每一个急诊入口的告示牌上,由HIPAA联邦隐私法和各州法规双重背书。
违规者面临的起步价是五万美元罚款和刑事指控。
帕特丽夏拿起对讲机。
“安保,黄区最里面那张床,MCI-038。有人在拍摄。手机拿走,人控制住。”
对讲机滋啦了一声。
安保主管的声音传来:“帕特丽夏,今天的情况你知道的,真是没人手了……”
她放下对讲机,目光重新锁回黄区那张床:
空了。
被子掀开一半挂在床沿,枕头上还留着头的凹痕,人已经不在了。
帕特丽夏的嘴角抽了一下。
自己干了这么多年。
见过吸毒的从窗户翻出去的,见过黑帮伤员拔了自己的输液管走人的,见过老太太偷了整盒吗啡塞进内裤里的。
倒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演伤员混进MCI现场搞偷拍。
“那个人往大厅方向走了。”坐在旁边的登记护士说。
帕特丽夏按下对讲机:
“全频道,黄区的MCI-038擅自离床,男性,浅色头发,右前臂包扎,穿病号服,光脚,正在往大厅出口方向移动。看到的人拦一下。”
急诊大厅。
记者已经走过了黄区和红区之间的那道帘子,他想找个地方藏起来继续直播。
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病号服的系带在背后松松垮垮地飘着,右前臂上的纱布因为刚才翻身下床的动作被扯开了一角。
他知道在医院里跑起来会立刻引起所有人注意。
他只是走得很快,非常快,快到病号服下摆已经开始飘了。
四分卫从黄区深处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帕特丽夏的对讲机广播他听到了,眼前这个男人鬼鬼祟祟的举动他也全看到了。
四分卫的职业生涯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本能:
看到有人带球往你的端区跑,你就追。
小两米的身板在急诊走廊里像一堵移动的墙,三步并两步就逼近了记者的背后,走廊两边的仪器推车和输液架被他的肩膀带起的气流吹得微微晃动。
一个正在走廊里推担架的VA护士看到了这一幕:
一个巨人追着一个光脚穿病号服的瘦子跑。
她本能地把担架往墙边一靠,贴墙站好。
在VA医院她什么都见过,但在别人家的急诊里看到这种场面还是头一回。
记者听到身后沉重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夸张得像橄榄球运动员的医生正朝他冲过来。
就像在被一只危险的黑猩猩追逐一样,潜意识里的危险信号让他跑了起来。
急诊大厅的地面已经被无数双鞋底踩过了。
纱布碎片、生理盐水、消毒液,还有血。
尤其是血。
粉区和红区之间的走廊拐角处,有一个腹部贯穿伤在这里被紧急处理过,担架推走之后地上留下了一大摊暗红色的积液,被来来往往的鞋底碾成了一层薄薄的、带着蛋白质黏性的膜。
急诊实在太忙了,还没来得及打扫。
记者的左脚踩上去的瞬间,脚底打滑。
人摔倒的时候有一个几乎无法对抗的本能反射:伸手撑地。
医学上管这种损伤模式叫FOOSH。
大脑在坠落的瞬间绕过意识层面直接向上肢发出指令,用手臂缓冲冲击力,保护头部和躯干。
记者的右手本能地伸了出去。
就是那条他自己用美工刀划开的右前臂。
冲击力沿着前臂纵轴传导,伤口边缘的结痂和新生组织瞬间撕裂,创口从原来的7厘米被撕开到了12厘米,深度从筋膜层撕进了肌层。
桡侧返动脉的吻合支被撕断了。
鲜红色的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伤口里往外涌,带着动脉血特有的搏动节律,一跳一涌,一跳一涌。
他趴在地上,右手臂压在身下,脸侧面贴着冰凉的地砖,鼻梁上擦出一道红印。
四分卫三步冲到他身边,一把将他翻过来。
右前臂的纱布已经完全脱落,翻开的创口像一张咧开的嘴,里面的肌肉纤维和血管断端清晰可见。
血往外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