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动的是那个右股贯穿伤的男人扶着床栏,用一条腿把自己从床上撑了起来。
他开始鼓掌。
隔壁床左臂吊着三角巾的中年男人用右手拍了一下大腿,节奏跟上了。
对面那个包着胸部引流管的女人拍不了手,两只手都在输液。
不知道是从哪里学会的中文,她说了两个字:“谢谢。”,
小男孩迈克尔从妈妈怀里直起身子,举起手里的红鼻子对着林恩晃了晃,然后也开始拍手。
小小的手掌,大大的掌声。
“啪、啪、啪……”
掌声从一张床传向下一张床。
能拍的拍手,拍不了的拍床栏,或者带着敬意看向林恩。
不久前这些人还躺在血泊里。
苏菲亚站在黄区入口,眼眶通红,使劲拍着手。
苏菲亚感谢林恩让她成长为一名真正的医生。
老上校站在走廊中段,放下了交叉抱胸的双手,右手抬起,指尖触上眉骨。
标准的美军敬礼。
他身后,VA的五个人同时抬手。
清一色深蓝色刷手服,胸口印着VA的白色标识,对着林恩行了个军礼。
掌声很久才停。
林恩站在大厅中央。
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场合。
所有人都看着他,那种“你该说两句”的眼神。
林恩的声音在急诊中心响起。
“今天的一切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
“帕特丽夏是最棒的护士长。埃文斯在裤腿里藏着采血袋一边献血一边工作。程岚把自己还带着体温的血直接接上了病人的通路。
卡西今天根本没有排班,却大老远赶了过来,没有她,我就没有这么高的治疗效率。维多利亚从骨科跑下来帮助我们。
“布莱恩今天之前没碰过骨钻,今天他做到了。”
“苏菲亚独自面对了一个她不可能赢的局面,她坚持下来了。”
“是你们所有人,让今天这105个人活了下来。”
“我们都不会忘记今天,或许今天会让很多人难过。”
“回家吧。好好休息,好好哭一场。让悲伤随着眼泪离开身体。”
在场人们都眼眶红红的。
流泪是好事儿,能缓解负面情绪。
一只手搭上了林恩的肩膀。
林恩转头。
老上校站在他身后,皱巴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银色寸头在头顶灯管下泛着冷光。
“小子。”
“嗯?”
“今天这仗,打得漂亮。下了班,跟我喝一杯。就在附近那个小公园吧。”
“好。”
老上校收回手,转身走了。
六十多岁的身板,脊背笔直,步幅均匀。
PM 9:20
林恩和卡西换好衣服,走出了更衣室。
两个人穿过急诊大厅的时候,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已经坐满了人。
靠墙站着七八个人,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扶着腰,有的用手捂着额头上的创可贴。
分诊台前排着队,夜班的分诊护士正在给一个捂着肚子的老太太量血压,后面还有四五个人在等。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发烧的孩子坐在角落,孩子的脸烧得通红,一直在哭。
旁边的男人翻着手机,嘴里嘀咕:“这还得等多久啊……”
MCI预案解除后,急诊重新对外开放。
几个小时前封锁期间被拦在外面的患者,加上入夜后新来的病人,一股脑涌了进来。
腹痛的、摔伤的、发烧的、胸闷的、喝多了的、被狗咬了的。
急诊科每天都是这样。
每一天,每一个夜晚,永远坐满,永远不够。
不久前这里还是战场。
现在它又变回了一个普通的、拥挤的、永远人手不够的公立医院急诊。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电视还亮着,画面上不是道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