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特记完最后一行字:
“这栋楼的产权属于联邦卫生资源与服务管理局名下的一个信托,去年拨款到期后移交给了纽约市房屋保护与发展局代管。目前处于闲置状态,可以走公共用途优先租赁通道。”
“租金呢?”林恩问。
“公共卫生用途的话,市政有减免政策。具体数字我让人去谈。”
林恩点了点头,转向卡西。
“你觉得呢?”
卡西走到大厅窗户边,掀开百叶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会儿。
“位置很好。”她说。
“但是有一个事你得知道。”
她放下百叶帘,转过身来。
“这栋楼对面那排公寓,是一百四十一街上最老的一批公共住房。七十年代建的,没怎么翻修过。住的大多是拿住房券的家庭,波多黎各裔和多米尼加裔为主。”
“这些人……”
卡西斟酌了一下用词。
“很多人在这个服务站关门之前就已经在这里看了十几年的病了。门口那个接待员多米尼加老太太,每个人来了她都记得住名字。关门那天,好几个老人站在门口哭。”
她的目光落在前台那个空荡荡的柜台上。
“如果我们进来,改成急救站,挂上一个新的牌子,用的是一张他们没见过的面孔,他们会怎么想?”
“一个从外面来的人占了他们的地方,做的事跟以前不一样,收费标准也不一样。”
“在这个街区,信任不是挂个牌子就能拿到的,得让他们觉得这地方还是他们的。”
林恩看着卡西:
“怎么做?”
“急救站开业以后,每周留半天做社区开放日。量血压、测血糖、开基础慢性病处方,这些以前罗莎的服务站做的事,我们继续做,收费标准跟以前一样,白卡自付八块。”
“之前他们不能盈利不代表我们不能,毕竟我们有阿琼和格兰特先生的支持。”
卡西颇有深意地看了格兰特一眼。
“再找几个社区里的人来帮忙,哪怕就是在前台坐着,给老人登个记、倒杯水。他们看到的面孔得是自己人。”
如果只从硬件条件看,自己十分钟前就能拍板了。
但卡西说的这些东西,是任何一张建筑图纸和财务报表上都看不见的。
一个急救站能不能在社区里活下来,不取决于墙有多厚、电有多足,取决于门口路过的人愿不愿意在生病的时候推开这扇门。
“就这了。”
林恩拍了一下前台柜台的台面。
“社区开放日的事,之后由你来安排。”
卡西点了点头。
格兰特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合上本子,收进公文包。
“我把情况汇报给议长,手续上的事我来跟进。建筑评估和消防审批的时间节点,明天发给你们。”
他和林恩握了一下手,朝卡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车停在那边,走路过去大概十分钟。”卡西指了个方向。
“我带你抄条近路。”
林恩跟着她走。
午后的莫特黑文街区笼在一层灰白色的云底下,太阳被压成一团模糊的光。
两个人穿过一条小巷,巷口有一家波多黎各人开的杂货店,门口挂着一串绿色的芭蕉。
老板坐在折叠椅上刷手机,看到卡西,抬了一下手里的可乐罐,算是打了招呼。
“嘿,小奎恩。好久没见了。”
“嘿,佩雷斯先生。”
卡西回了一句就走了,脚步没停。
拐过一个街区,一家理发店的喇叭往外放着雷鬼音乐,门口两个穿白汗衫的黑人小伙在聊天。
看到卡西路过,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
“哟,卡西!什么时候回来的?”
“路过。”
“你妈做的千层面还做不做了?上次她给我妈端了一小份过来,我妈念叨了好久。”
“这可不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吃到的东西。”
这条街上每走几十米就有人认识她。
杂货店老板、理发店的邻居、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坐在台阶上抽烟的老太太。
有人叫她“小奎恩”,有人叫她“卡西”,有人只是冲她点一下头。
她在这个街区的存在感很强,像一棵从人行道砖缝里长出来的树,根系扎在每一条裂缝里。
两人走到一个街区的拐角。
卡西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林恩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街对面是一所中学。
三层红砖建筑,外墙爬了一层常春藤,正门上方嵌着一块石刻校名,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铁栅栏围墙上挂着一条褪色的横幅,写着什么关于标准化考试的鼓励标语。
放学铃声应该响过不久了。
卡西站在马路这边,看着那扇铁栅栏门。
她十二岁那年,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从家里出发,走七个街区到这里。
书包带断了一根,用鞋带系着。
午餐是自己做的花生酱三明治,有时候花生酱不够了,就只夹一片生菜。
学校护士布朗太太教的,因为她妈的英语不好,看不懂诊所给的化验单。
布朗太太把正常值写在一张索引卡上,用红笔圈出来,让卡西贴在冰箱门上。
那是卡西第一次觉得医学是有用的。
两人沿着校门外的人行道继续往前走。
人行道边,一个消防栓立在路沿石旁边,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的铸铁本色。
消防栓周围蹲了三四个男孩,年纪大概十三四岁,穿着宽大的连帽衫,其中一个戴着耳机,另一个在低头看手机。
卡西的目光从男孩们身上扫过去,然后落在了地面上。
消防栓底座和人行道砖缝的交界处,有一小片不起眼的东西。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粉笔灰,或者是孩子们画跳房子游戏剩下的粉末。
但这玩意儿的颜色不太对。
粉笔灰是白色或者浅黄色的。
这一小撮粉末是亮蓝色的,混着几粒粉红和浅紫,被来来往往的鞋底踩进了砖缝里,压实了,但颜色还是很鲜艳。
卡西蹲了下去。
她用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尖,隔着纸巾从砖缝里捻起了一小撮粉末。
她的脸色变了。
愤怒从胃里往上翻涌而出。
她站起来,转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蹲在消防栓旁边的男孩。
又看了一眼街对面那所中学的铁栅栏门。
放学时间。
学校门口。
彩色粉末。
“这他妈的是芬太尼。”
芬太尼,美利坚近年最流行的人工合成强化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