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靠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盯着手机屏幕。
厨房里传来烤箱计时器的嗡嗡声,混着黄油受热后散发出的焦香。
卡西站在料理台前,从烤箱里端出一盘金灿灿的小东西。
八只意大利奶油角cannoncini。
这是一种把酥皮面团裁成窄条,一圈一圈绕在锥形金属模具上烤出来的小点心。
形状像迷你的冰淇淋甜筒,外壳酥到一碰就掉渣,里面是空心的,等凉了以后用裱花袋往里挤满香草卡仕达酱,最后筛一层糖粉。
整个公寓都是烤酥皮上的黄油味道。
卡西用隔热手套把模具一个个拔出来,空心的酥皮角排在冷却架上,焦黄色的外壳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焦糖。
“我外婆以前特别喜欢做这个。”
她一边说,一边把提前熬好的卡仕达酱从冰箱里端出来,装进裱花袋。
“小时候家里条件还好的时候,我们几个排队等在厨房门口,谁先抢到还烫手的那只,谁就是赢家。”
她把裱花袋的尖端塞进一只奶油角的开口,轻轻一挤。
淡黄色的卡仕达酱慢慢填满了酥皮内壁,一直涨到边缘微微鼓出来。
她把装好的奶油角放在盘子里,用细网筛在上面撒了一层糖粉。
白色的粉末落在焦黄的酥皮上,像下了一场微型的雪。
“来。”
卡西端着盘子走过来,盘腿坐在沙发另一头。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旧T恤,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两侧,脚上套着一双毛茸茸的拖鞋。
林恩拿起一只咬了一口。
酥皮在牙齿间碎裂的声音很脆,卡仕达酱的质地介于布丁和奶油之间,带着一点柠檬皮的清香。
“你外婆教你的?”
“我妈教的,我外婆教我妈,我妈教我。”
卡西也拿起一只,咬掉尖头。
“奎恩家的女人必须会做三样东西:千层面、奶油角、还有番茄肉酱。不会做的不准嫁人。”
她嚼了两口,嘴角沾了一点糖粉。
“当然了,我外婆还说不准嫁意大利裔以外的人,尤其是爱尔兰人,但我妈还是嫁了。所以这条规矩执行力比较差。”
林恩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萨奇的消息。
有一段四分二十秒的视频,和三张截图。
林恩把手机递给卡西。
卡西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奶油角,接过手机,看完了视频和截图。
“TikTok炫富视频吸引同龄人,评论区引流到Snapchat私信,Snap上用阅后即焚消息发接头地点和暗号。线下交易在放学后的九十分钟窗口内完成,消防栓、篮球场、洗衣房门口三个固定点位。零售终端全是13到15岁的少年。”
“但这些少年是最底层。他们从哪里拿的货,谁在给他们补货,上面是谁,还不知道。”
卡西把手机还给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需要一个人混进去,从底层往上摸。”林恩说。
“成年人不行,必须是一个本地的孩子,年纪合适,脸熟,说得了西班牙语,而且够聪明。”
卡西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转了几圈:
“我知道一个。”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手机。
“佩雷斯家的老三,叫米格尔。11岁,波多黎各裔。他妈在布鲁克大道那家超市收银,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他爸进去了。”
“米格尔这孩子很机灵,放学以后帮他妈看两个弟弟,周末去停车场帮人洗车赚零花钱。我家以前住他们楼上,我妈偶尔帮他妈带孩子。”
卡西低头翻着手机通讯录。
“让他去接触那些负责分销的糖果人,就说自己也想赚钱买球鞋。他的年龄和背景完全符合,在那片街区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一个11岁的波多黎各男孩想赚点零花钱。”
“他能行吗?”
“他帮他妈跟房东谈过两次房租减免,很机灵的。”
卡西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另一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西班牙语口音。
卡西切换成西班牙语,语速很快,语气很软,像在跟自家长辈说话。
大意是问候佩雷斯太太的身体,然后说想跟米格尔说两句话。
一阵窸窣声后,一个男孩的声音响起来,清脆、警觉,带着那种在街区里长大的孩子特有的早熟。
“嗨,小子。想赚点钱吗?”
“卡西姐!你上电视了!我妈说你现在是大医生了。”
“听着,米格尔。我有个活儿,需要你帮忙。不危险,但需要你动脑子。做完了给你200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什么活儿?”
“明天放学以后,去141街那个消防栓旁边,找穿新球鞋的那些大孩子。跟他们说你想赚钱。他们会问你从哪来的,你就说你在TikTok上看到的。”
“就这样?”
“就这样,剩下的事听他们的指示就行。但你自己什么都不要碰,不要买,不要吃,听明白了吗?”
“明白。”
“有一辆深色的车会停在街对面,里面坐着我的人。你有任何情况随时打这个号码。”
“好。”
卡西挂了电话,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给米格尔转了200美元。
林恩看了她一眼。
“活儿还没干你就付钱了?”
“他妈下个月的电费还没着落。”
“而且姐姐我现在可是堂堂小林诊所的主刀了,不大方点怎么找人办事儿。”
看着眼前的小个子,林恩都快忘了,这个女孩比自己的生理年龄还要大上一岁。
卡西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拿起那只吃了一半的奶油角,把剩下的部分塞进嘴里。
糖粉落在她的T恤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我了解这孩子,你给他钱,他就知道这事是认真的。你不给他钱,他反而会乱来。”
……
次日,下午三点四十分。
科瓦尔斯基坐在皮卡副驾驶上,左手端着第三杯黑咖啡,右手举着手机,8倍变焦对准消防栓方向。
一个瘦小的男孩从街角拐了过来。
棕色皮肤,黑色短发,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灰色连帽衫,脚上是一双磨秃了后跟的旧板鞋。
这双鞋和周围那些少年脚上的全新限量款形成了鲜明对比。
米格尔走了过去,站定在了消防栓旁边。
他看了一眼蹲在那里的两个少年,把手插进口袋,用一种很随意的姿态开口。
科瓦尔斯基听不见他说什么。
对话很短。
戴杜兰特头带的那个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鞋子和衣服。
看出来是本地人以后,就放下了警惕。
然后说了句什么。
米格尔掏出手机,亮了一下屏幕。
戴头带的少年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
米格尔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了。
科瓦尔斯基放下手机,回头看了一眼萨奇。
“第一次接触完成。”
萨奇的目光始终盯着另一个方向,篮球场入口。
……
两天后。
下午四点十五分。
米格尔第二次出现在消防栓旁边。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外围,而是蹲在了那几个少年中间。
戴头带的少年从连帽衫口袋里摸出一小卷钞票递给米格尔。
少年用下巴指了指篮球场方向,说了几句话。
米格尔接过钞票,塞进连帽衫的前兜里,朝篮球场走去。
科瓦尔斯基举着手机,全程跟拍。
他的取景框里,篮球场的铁丝网围栏后面,四五个少年在打半场。
一个身材偏高的男孩坐在场边的长椅上。
15岁左右,穿一件深蓝色的篮球背心,头发剃得很短,皮肤是浅棕色的。
他的身前放着一个运动背包,拉链半开。
米格尔走到他面前,把那卷钞票递过去。
男孩接过来,打开背包,把钞票放了进去。
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掏出几包零食,递给米格尔。
整个过程安静、自然、毫无紧张感。
就像一个学长在给学弟分配课后任务。
科瓦尔斯基拍完这段,把手机放下来。
“中间人出现了。”他压低声音说。
“坐在长椅上那个,15岁左右,他会在这里负责收拢零售点的回款,然后分发新货。”
“这孩子很聪明。他选在篮球场碰面,因为在南布朗克斯,在篮球场一帮男孩子吹牛打屁再正常不过。没有任何巡逻警察会多看一眼。”
萨奇在看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