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文件夹横亘在胡桃木桌面上,像一道街垒。
ACGME的评审官低着头,钢笔尖悬停在笔记本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骨科副主任的目光从文件夹上移开,极快地瞥了一眼主席,又迅速收回。
教育总监双手交叠,大拇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来回摩挲。
没有人开口。
连线屏幕上,格里芬深陷在宽大的椅背里,粉色手术袍的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嘴角挂着戏谑。
老哈德逊坐在林恩右侧,双手交叠压在手杖顶端。
不发一言,也不催促。
老头子太清楚,在博弈中,沉默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己方的弹药已经倾泻完毕,剩下的,就是冷眼看着对手在弹坑里垂死挣扎。
GMEC主席摘下金丝眼镜,抽出镜布,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
他需要一个新的切口。
“感谢哈德逊教授极为详尽的陈述。”
主席重新架上眼镜。
“二十三项里程碑子能力的数据呈现,委员会已经完整接收。”
他翻开面前的议程表。
“按照AIRE试点项目的评审规则,数据陈述结束后,将进入临床案例答辩环节。”
他抬起头,直视林恩。
“林医生,规则如下:委员会将从已提交的案例库中,指定一例手术进行现场答辩。该环节涵盖术前决策、术中操作及术后管理的完整闭环。评审团有权就任何细节提出质询。”
林恩点点头。
案例答辩是常规流程。
主席侧过身,从议程表的最下方,抽出一张打印纸。
是一张预先打印好的A4纸。
“委员会在预审阶段,对申请人提交的全部案例进行了交叉核查。其中一例,在‘术者角色记录’上存在需要进一步澄清的疑点。委员会决定,将其作为今日的答辩对象。”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个编号。
“经转子旋转截骨术。患者:戴维·范德比尔特,男,六十七岁,股骨头缺血性坏死ARCO三期。”
“术者栏签名,主刀: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一助:林恩……”
维多利亚的瞳孔骤然收缩。
叔叔。
这个案例根本不是随机抽取的。
是有人拿着放大镜,翻遍了林恩所有的手术记录,从那么多堪称完美的案例里,像挑刺一样精准地挖出了这一台,唯一一台,主刀签名与实际核心操作者对不上的手术。
“林医生。”主席放下那张A4纸,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
“请向委员会解释:您为什么要在术前四十分钟,突然推翻原定的手术方案?”
林恩没有任何迟疑。
“术前MRI将坏死区边界划定在股骨头外侧柱中段。原方案计划旋转六十度,将健康骨质转入负重区,理论上很完美。但在复核CT薄层扫描时我发现,在MRI划定的边界之外,还存在大约八到十毫米的骨小梁稀疏带。这段骨头在MRI上信号正常,但微观力学结构已经开始退化。”
“股骨头坏死在华国是极高发疾病。华国高手术量中心的学者在文献中反复提及过一个现象:MRI的坏死边界外,存在一个‘灰区’,承重后半年到一年内,极易发生塌陷。”
“这位患者的灰区,恰好落在六十度旋转后的负重区边缘。所以我将角度加大到八十度,直接跳过全段灰区。术后十二周随访,骨痂桥接超过百分之七十,股骨头形态完整,零并发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