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早就预判了对手会从哪个阴暗的角落开枪,所以提前把全场唯一一个有资格、也有魄力挡下这颗子弹的人,带到了现场。
但他或许没有预料到的是,维多利亚挡枪的方式,会如此惨烈。
她直接抽出了自己身上最硬、最值钱的那根骨头——骄傲。
把它摆在桌面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敲碎,然后冷冷地说:
这是我的错,冲我来。
“如果各位评审成员没有其他质询……”主席扫视全场。
无人举手。
无人异议。
“那么,我宣布答辩环节正式结束。下面清场,进入闭门投票表决。”
清场。
伴随着这句毫无感情的指令,林恩站起身,与维多利亚一前一后退出了会议室。
维多利亚靠着墙,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林恩站在她左侧。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谢谢你。”林恩先开了口。
维多利亚微微偏过头,余光瞥了他一眼。
“手术记录是我签的字,我出面澄清,理所应当。”
走廊尽头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维多利亚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扇紧闭的实木双开门。
她的手其实已经不抖了。
但那只深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的指腹。
“你觉得……能过吗?”
她的声音夹杂着些许忐忑。
林恩向后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老头子准备了这么久,不会打没把握的仗。”
“况且,你应该相信我的实力。”
维多利亚瞥了他一眼。
漫长的七分钟后……
会议室的门终于从内侧推开。
GMEC主席站在门口,微微侧身,示意两人重新入内。
老哈德逊坐在原位,双手交叠压在手杖的黄铜顶端,双目微阖。
主席回到主位,翻开表决记录页,清了清嗓子。
“经闭门投票,委员会一致通过林恩医生的AIRE提前结业申请。”
“自即日起,林恩医生正式获得骨科独立行医资格。”
连线屏幕上,格里芬粗犷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冲着镜头竖起一根粗壮的拇指。
阿什福德颇具贵族气质地行了个礼。
ACGME的评审官合上笔记本,在封面右下角签下名字,起身离席。
林恩微微颔首,对他俩说,这一切理所应当。
自己只是拿回了属于上一世的位置,以后还会走得更远。
而在他身侧的维多利亚,却用尽了全身的自控力,才将浑身的喜悦压回了冰面之下。
帮上了。
这一次,她终于真真切切地帮上了林恩。
发布会那天,卡西坐在林恩身边,用一场无懈可击的发言,替他打通了资金的命门。
维多利亚坐在手术室的休息区看完了全程,咽下了一口苦到发涩的黑咖啡。
而今天,在这间会议室里,她用自己亲手敲碎的骄傲,替他挡下了最致命的一颗子弹。
卡西能做到的事,她维多利亚一样能做到。
终于扯平了。
老哈德逊睁开眼睛,手杖往地上一杵,缓缓站了起来。
“散会。”
维多利亚侧过脸,面向林恩。
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勾起一抹属于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式的倨傲。
“恭喜啊,林主治。”
“你终于追上我的脚步了。”
林恩怔了一下。
就在十分钟前,这个女人刚刚在顶尖的医学权威面前,亲手把自己的羽毛拔得一干二净。
现在,她端坐在那里,用一句轻飘飘的玩笑话,硬生生地把自己重新拼凑完整。
林恩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在那层常年精心维护的冰壳之下,分明藏着一团滚烫的火。
而今天,这团火烧穿了冰面,透出了光。
林恩发现,比起那面完美无瑕的冰镜,裂缝里漏出来的光,反而更让人移不开眼睛。
连线屏幕率先暗了下去。
格里芬的影像消失前挥了挥手,阿什福德的画面则安静地切断。
GMEC主席收拾好文件,与骨科副主任、护理教育总监一同走向门口。
经过维多利亚身边时,骨科副主任停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快步离去。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老哈德逊拄着手杖,缓慢地绕过那张长桌。
他径直走到林恩面前,用手杖的底端轻轻点了点林恩的膝盖。
“雏鹰长大了,翅膀硬咯,可以好好飞了。”
林恩站起身。
“教授,谢谢您。”
老哈德逊斜睨了他一眼,打断了林恩的后续。
“臭小子,别把一场毕业答辩搞得跟老兵退役典礼似的。”
他伸出那只因严重类风湿而骨节变形的右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林恩的肩膀。
“去南布朗克斯,把你的急救站给我撑起来。别丢我的脸。”
老哈德逊转过身,面向维多利亚。
老哈德逊看了她很久。
“我以前一直觉得,骨科不适合女孩子。手术量太大,体力容易跟不上,连轴转的夜班扛不住。”
他没有任何遮掩,坦荡地剖析着自己的偏见。
“我错了。”
这句话,这个固执了大几十年的老兵还是第一次对女性说出来。
“你做得很好。”
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从林恩身上移到维多利亚,又从维多利亚移回林恩。
在那双苍老的瞳孔里,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渐渐交叠,与他办公桌上那张泛黄合影里的那群年轻人,跨越时空,慢慢重合。
“我守了几十年的东西,以后,交给你们了。”
“这个世界是你们的了。”
老哈德逊转回身,走向门口,迈过门槛。
走廊尽头的夕阳恰好在此时汹涌而入,将他佝偻的背影镀上了金色。
那道被岁月压弯的脊背,依旧固执地撑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白大褂。
手杖一下、一下地点在冰冷的瓷砖上。
就像一个打完了最后一仗的老兵,把手里磨平了准星的枪交给了身后的年轻人,然后独自一人,坦然地走进了黄昏。
手杖敲击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直到走廊的尽头,那片刺眼的夕阳与拐角的阴影交界处,彻底吞没了那个背影。
会议室的门,被一阵穿堂风轻轻推上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恩和维多利亚。
林恩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下一秒,维多利亚伸出手,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抢过了矿泉水。
她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冰凉的液体滑过被自己的话语磨得生疼的喉咙。
林恩看着她仰头喝水的侧脸。
纤长的脖颈微微后仰,睫毛微颤,下颌线在冷白色的灯下拉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平时,这位高高在上的范德比尔特医生,连一支签字笔都不屑与旁人共用。
“走吧。”林恩站起身。
维多利亚拧上瓶盖,随手把那半瓶水塞进自己的白大褂口袋里,站了起来。
两个人肩并肩走出了会议室。
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倾泻进来,铺满了整条通道。
在白色的瓷砖地面上,投下两道并肩前行的修长影子。
影子的边缘,在那层温暖的金色光线里,悄然重叠了一小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