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平移。
“这个交叉口,你漏了南边半条街,山姆杂货店那个路口。”
林恩在平板上逐一标注、修改。
两人就这样过了六七个地点。达里尔纠正了三处偏差,补了两个盲区。他对那些街区的记忆,精确到了每一个街角和门牌号。
没人比他更适合这个工作。
林恩划过几页统计表,点开了一组照片。
文件夹名为“社区环境影像”。
照片混杂在大量街区全景、废弃建筑和公共设施的调查图里。这是公卫领域的标准资料,用于评估社区基建和安全状况。
照片里所有出现的人脸,全做了高斯模糊。五官融进一团马赛克,只剩身体轮廓和环境背景。
前几张是普通街景。杂货店门口的闲汉,推着购物车穿过停车场的孤寡老人。
第六张。
一个破败的停车场,几辆报废汽车间,三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围聚在一起。
画面右侧,稍远的位置,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深灰色的连帽衫明显大了两号,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重心微微后缩。
站在人群边缘,却又没法离开那群人。
达里尔的左手,猛地攥紧了床单。
脸是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那个站姿、那种在年长者身边本能后缩的习惯……
还有那件连帽衫,还是自己好不容易攒够钱给弟弟买的。
达里尔的左手伸向屏幕,没有等林恩操作,他主动划到了下一张。
镜头的距离更近了。
达里尔的弟弟小马克转身离开停车场的瞬间。
连帽衫的袖口向上滑了一截,露出了右手虎口到腕关节的皮肤。
虎口根部,一片新鲜的擦伤。
皮肤被反复摩擦后粗糙发红,中间夹杂着几道平行的细小划痕。
达里尔太熟悉了。
那是练习手枪上膛留下的痕迹。
向后拉动滑套时,需要用虎口死死卡住滑套后沿的防滑纹发力。
金属边缘反复、生硬地摩擦同一块皮肤,日子久了,就会在虎口和食指根部留下这种特征性的擦伤与老茧。
达里尔闭上了眼。
太阳穴突突跳动,下颌骨绷得紧紧的。
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他们答应过我的……”
这句话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只剩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
这是那个半条胳膊被打烂、独自走进考利急诊大厅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男孩第一次爆发情绪。
弟弟是他最后的亲人,他们不想去那种容易被欺负的福利站。
于是他把自己卖给了街头,卖给了那个组织,唯一的筹码就是,会保护好小马克,让他有一个正常的童年。
而现在,他弟弟的手上,即将长出和他一样的茧。
林恩合上平板。
“达里尔,今天就先到这儿了,谢谢你的帮助。”
他把平板揣回白大褂,站起身。
路过床头柜时,他拿起那盒缤纷乐,放到了柜面正中央,达里尔左手一伸就能碰到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达里尔一个人。
窗外的走廊,护士的脚步声匆匆远去,推车滚轮碾过地面。
两盒健达并排躺在床头柜上。
达里尔先看向左边。橙白包装,牛奶夹心,一切如常。那个蓝眼睛的男孩露着白牙,笑得没心没肺。
目光缓慢平移,落向右边。
缤纷乐的包装上,那根被切开的巧克力棒。外层看着毫无二致,但截面里,塞着威化,裹着榛子酱。
比最基础的牛奶巧克力多了很多东西。
一层,又一层。
达里尔盯着那个截面,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