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的摩,西区。
桑德敦街区深处,一处废弃的汽车修理厂。
晚上十点。
修理厂的铁皮卷帘门从内侧用链条锁死,所有窗户被胶合板和黑色垃圾袋封得密不透风。
天花板上吊着两盏工地应急灯,灰白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有血色。
十九个少年坐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或者靠着墙。
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只有九岁。
格雷夫斯坐在修理厂旧工位改成的办公桌后面。右臂悬在三角巾里,石膏托从前臂一直包到指根。敷料还是一周前考利那位林医生裹上去的,白色纱布的边缘已经泛了黄。
一名保镖站在桌子的左后方,双臂抱胸。
这是每周例行的“点名”,格雷夫斯在这里分配任务、结清少得可怜的工资。
这也是这些孩子在一周里,唯一被允许坐在同一个房间里的一个小时。
卷帘门从外面被敲了三下。
保镖走过去,拉开链条,将沉重的铁皮门掀起一角。
达里尔侧身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连帽衫,左手深深地插在连帽衫的兜里。
十九双眼睛,在同一时间看向他。
达里尔从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目光就锁死在格雷夫斯身上。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穿过坐在地上的少年们中间。
格雷夫斯看着他走近,嘴角扯出一个笑。
“达里尔,你的手臂恢复得怎么样?让我看看……”
达里尔在距离办公桌还有两步的位置,站定。
左手从兜里抽了出来。
那是一叠对折的纸,纸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手写批注。
他把纸直接扔在了格雷夫斯面前的桌上。
纸张“哗”地散落开来,有几页顺着桌面的边缘滑落,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
“账。”
达里尔的声音并不高。但修理厂空旷的铁皮穹顶,把他的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反射了回来。
“六月十七号,蒙哥马利街。一单。”
“七月二号,佩恩街北段。一单。”
“七月十九号,吉尔莫街。一单。”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念。
“每一单的真实行情价,五千美元。”
十九个少年当中,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格雷夫斯。
但他们每个人,都在仔细听着。
“五千美元。”
达里尔又重复了一遍:“而你给我们的,只有三百。”
格雷夫斯盯着桌上散开的纸页,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笑了一声。
“达里尔,你听谁说的?外面有人在骗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耐心,就像是一个大人在纠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些数字是假的。行情根本不是这么算的……”
“蒙哥马利街那单,买家付了五千二百。”
达里尔打断了他。
“你从中间抽了四千九,剩下的三百,是我拿到的全部。”
“吉尔莫街那单,五千整。你抽四千七。”
“佩恩街那单,五千五。你抽五千二。”
每一笔的具体金额,都足够精确。
账目上全都有,白纸黑字,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格雷夫斯脸上的笑,一点点凝固了。
修理厂里的空气正在发生变化。
靠墙坐着的几个年纪稍大的少年开始不安地互相对视,又立刻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五千和三百之间那道巨大的鸿沟,就算是九岁的孩子也能感受得到。
格雷夫斯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达里尔。”
声音里的那层伪善的和蔼被剥落得干干净净,露在底下的,是赤裸裸的杀意与威胁。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没有我,你弟弟现在会在哪?如果没有我,你们这些人……”
“你答应过我。”
达里尔的声音里完全没有恐惧。
“你说过会保护好小马克。你说过不会让他碰那些东西。”
“可你做了什么?你让他练枪了。”
格雷夫斯意识到。
这不是一次冲动之下的质问。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审判,而判决的结果,在达里尔走进这扇门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在本能的驱使下,格雷夫斯的右手动了。
作为一个靠着暴力在巴尔的摩西区站稳了十五年脚跟的人,当他感知到致命威胁逼近的时候,身体永远会比大脑快上半拍做出反应。
他的右手从三角巾中猛地挣脱出来,手指直扑腰后别着的那把格洛克19。
指尖碰到了枪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