拇指、食指、中指在同一瞬间收紧,完成了抓握动作。
就在他试图将枪从腰带中拔出的那一瞬间……
右前臂深处,传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
就像是两根被绷到了极限的琴弦,在同一个瞬间,从中段被生生扯断。
那种恐怖的感觉从前臂中段向着指尖的方向猛地蹿了过去,环指和小指如同触电般同时痉挛弹直,完全脱离了大脑的控制。
七天前。在考利创伤中心的七号舱位里,林恩用4-0快吸收肠线,缝合了格雷夫斯断裂的两条屈肌腱,环指和小指的指深屈肌腱。
快吸收肠线所能提供的张力支撑期,仅仅只有不到七天。
今天,正好是第七天。
缝线在组织液中的降解已经彻底完成。
那两道本该把断裂的肌腱牢牢锁在一起的核心缝合线,此刻已经完全消融。
而人体的屈肌腱在修复后,此时正处于最脆弱的“早期增生期”,也就是第七到第十天。
旧的胶原尚未成型,新的纤维还只是一团毫无结构强度的肉芽组织。
在二十一天的胶原重塑期开始之前,修复处的固有强度,约等于零。
格雷夫斯抓握枪柄时骤然收缩的屈肌群,将全部的力量猛地灌注到了这两个毫无支撑的肌腱断端上。
断端在屈肌腱鞘内炸裂般回缩。近端肌腱的残余就像两条被利刃割断的重型缆绳,裹挟着尚未成形的肉芽组织一起撕裂,向着肘部的方向猛烈回弹了将近两厘米。
格雷夫斯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环指和小指直挺挺地大张着,僵硬地悬在半空中,就像两根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手指。
仅凭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握力,根本锁不住格洛克19沉重的后坐力配重。
枪柄在他的掌心里,无力地打了一个滑。
与此同时,前臂掌侧的敷料开始变色。
雪白的纱布正中央,一团暗红色的湿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散开来。肌腱断端的暴力回弹,将深层尚未完全闭合的尺动脉侧壁修复处一并拉崩。
鲜血从纱布底下疯狂渗出,沿着石膏托的边缘往下淌,一滴接着一滴,重重地砸在混凝土地面上。
格雷夫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纯粹的困惑。
一周前,那位林医生亲手修好了他的肌腱和血管,缝合得无可挑剔。
出院的时候,环指和小指的被动屈伸顺畅无比,没有任何卡顿。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就在格雷夫斯还在低头死死盯着自己那只背叛了自己的手的时候,达里尔已经拔出了枪。
格雷夫斯终于从那巨大的困惑中清醒过来。
他疯狂地挣扎着,想用仅剩的三根手指调转枪口……
“嘭——!”
格雷夫斯的身体向后猛地一顿,重重跌回铁椅,又顺着椅子慢慢滑了下去。
他倒在了散落一地的账目纸页中间。右手无力地摊在地面上,环指和小指依旧诡异地翘在空中,再也合不拢了。
他花了整整这么多年,教会这些孩子怎么握枪、怎么瞄准、怎么扣动扳机。
达里尔,是学得最好的那个。
保镖从枪响的第一秒起,就一动没动。
因为在黑暗里,一个猩红色的激光光点,正稳稳地停在他眉心的位置上。
他不知道那束致命的激光是从哪扇被封死的窗户缝隙里射进来的,但他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他缓慢地把双手举到了头顶。
枪声的回音在铁皮穹顶下渐渐散尽。
达里尔收起枪,转过身。
他面对着那十九个少年,安静地站在格雷夫斯的尸体旁边。
应急灯灰白色的光瀑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死气沉沉地覆盖在最前排那几个孩子的身上。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角落里的那盏应急灯闪烁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小而刺耳的电流呲响。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声音来自最右边的墙角,那是一个缩成一团的男孩。
“达里尔哥……”
他的声音在发抖。
“格雷夫斯死了……那……那我们以后怎么挣钱啊?”
达里尔没有回答。
第二个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是一个十一岁左右的男孩,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
“他是混蛋……可他有生意……我们自己是找不到活儿干的……”
第三个。
“我弟弟下个月要交学校的午餐费……”
第四个。
“我妹妹的哮喘药快没了,那些药一直都是格雷夫斯帮她拿的……”
第五个。
“我妈走了以后,就只有格雷夫斯给我地方睡觉……”
像是一排被推倒的骨牌。
从最小的那个孩子开始倒下,恐惧沿着冰冷的墙根迅速蔓延,一个传给一个,一个接着一个。
这不是对死者的哀悼。
这是对明天的极度恐惧。
格雷夫斯克扣了他们每一单百分之九十四的血汗钱,用他们的弟弟妹妹当做人质,把他们当成可以随时消耗的廉价棋子。
但他,同时也是这些孩子与残酷的街头经济之间,仅存的那一根线。
食物、住处、救命的药品、弟弟妹妹的午餐费……全部死死地挂在这根线上。
杀死格雷夫斯很简单。
一颗子弹就足够了。
但是,杀死格雷夫斯之后,谁来接住这十九个摇摇欲坠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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