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的摩,宾夕法尼亚车站。
周六,早晨7:15。
水鬼站在自助售票机前,买下五张去纽约的十九美元单程车票。
达里尔站在候车大厅,目光扫过身边的三个人。
大个子被水鬼卸过的那条右臂动作还有些僵硬。
组织里最小的那个9岁正式成员正蹲在地上,玩着帽衫的绳子。
还有一个女孩。
十一岁,编着两根短辫,圆圆的脸和大大的眼睛。在组织里,她靠的就是这张毫无攻击性的脸。
今天,她穿了件达里尔从没见过的格子外套。熨帖得没有任何褶皱,每一颗扣子都严丝合缝。这大概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
她蹲在最小的那个身边,把男孩散开的鞋带重新系紧,打了个蝴蝶结。
“去了纽约别乱跑,跟着我们。”
男孩乖乖点头。在组织里,这个没有亲人的男孩,一直把她当亲姐姐。
水鬼把车票分发下去。女孩接过自己的,又顺手抽走男孩的那张,一并夹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我替你收着,别丢了。”
7:43 AM,列车驶出巴尔的摩。
最小的那个趴在车窗上,鼻尖死死贴着玻璃。女孩坐在旁边,一只手稳稳搭着他的肩膀,防他探得太深。
窗外,先是熟悉的街景。暗红的联排屋、胶合板封死的窗户、铁丝网缠绕的废弃停车场。接着,变成了低矮的郊区住宅、加油站、连锁超市的巨大招牌。
再往后,大片大片他们此生未见的绿色,如海浪般扑面而来。
“那一排排的、绿绿的,是什么?”男孩指着窗外。
“可能是庄稼吧。”女孩歪着头看了一眼。
“庄稼是什么?”
女孩想了想:“就是……种在地里的粮食。”
“啊。”男孩点点头。两秒后,又问,“粮食是什么?”
大个子在对面座位上“啧”了一声。
“就是做面包的东西。你连这都不懂?”
“你懂?”
“……反正就是那个东西。”
大个子把帽檐往下一扯,闭嘴了。
他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两条长腿伸在外面。从上车起,他就没往窗外看过一眼。
但达里尔注意到,列车每停靠一个新站台,大个子的眼珠总会不自觉地往外偏。
列车驶过费城,大个子突然出声。
“到了纽约,我第一件事,就是去吃个超大号的巨无霸汉堡!”
他用双手在半空中比划出一个脸盆大小的圆。
“听说纽约的高级饭店,什么都有。巨无霸肯定也有,绝对比巴尔的摩的大。”
女孩翻了个白眼。
“高级饭店可不卖巨无霸。”
“你怎么知道?”
“我在杂志上见过。高级饭店卖牛排、龙虾,还有一种叫鹅肝的东西。”
“鹅……肝?”
大个子的五官皱成一团:“谁吃那玩意儿?”
“有钱人。”
“有钱人脑子有病吧。”
大个子冷哼了一声:“反正我赌它一定有巨无霸。敢不敢赌?”
“赌什么?”
“输的给十美元。”
“行。”女孩说。
说完,她低头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新泽西郊区,嘴角翘起期待的弧度。
这群从没踏出过巴尔的摩西区的孩子,对纽约的全部认知,加起来也就这么多了……电视里偶尔闪过的摩天楼、戴大金链子的说唱歌手,以及一个模糊的概念:
那里很大、很远、什么都有。
10:11 AM。
纽约,宾夕法尼亚车站。
列车滑入地下站台。
孩子们跟着水鬼钻出车厢,穿过逼仄的通道,踏上一段自动扶梯。
扶梯缓缓爬升,光线一丝丝亮起。
然后……
莫伊尼汉车站大厅,在他们眼前轰然炸开。
九十二英尺高的玻璃穹顶从头顶铺展而下。阳光被几百块钢化玻璃切碎,倾泻在六千块灰白色大理石地砖上。三道巨大的钢桁架横贯大厅,每一道都有三层楼高,像钢铁铸就的彩虹。
地面一尘不染,亮得能照出倒影。穿着羊绒大衣的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皮鞋踩出清脆的叩击声。穹窿将所有的声音收拢、放大,汇成一片低沉而庞大的蜂鸣。
最小的那个仰起头,嘴巴张成一个圆。手里的巧克力棒滑落一半,被女孩伸手稳稳接住。
大个子的帽檐往上推了一截,嘴唇翕动,没能发出声音。
达里尔站在扶梯口。双手插在连帽衫兜里,身体下意识维持着西区街头的防御姿态,压低肩膀,目光平直,不露声色。
他仰起头,看着那道九十二英尺高的穹顶。阳光顺着缝隙漏下,刺在他的脸上。
十四年来,他待过最大的室内空间,是考利创伤中心的急诊大厅。
而这里,比考利急诊的还要大十倍!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裤腿上用力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