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接过,迅速穿上。从下到上,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
像穿上了一层铠甲。
小马克在门口拽着达里尔的袖子,仰头笑:
“哥,好吃吗?我第一次来也不会用叉子。卡西姐姐教我的,从最外面的开始用,一道菜换一把。”
最小的那个听见这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从头到尾,他连叉子碰都没碰过。
……
第二天下午。
巴尔的摩,西区。
达里尔将集合点定在莫斯伯格街尽头的废弃篮球场。二十个孩子,全员到齐。
去纽约的三个人,被围在核心。
大个子底气十足,唾沫横飞:
“那个火车站,叫莫什么汉的,妈的,天花板比教堂还高!全玻璃!地上的石头亮得能当镜子!”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去坐地铁。你们猜怎么着?那地铁比巴尔的摩还破!有老鼠!我亲眼见的!”
“纽约地铁比巴尔的摩破?”有人不信。
“一百多年的老古董,能不破?”大个子语气老成,“可你一上地面!”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时代广场。全是屏幕。从地上铺到天上。多大?”他张开双臂,猛地仰头,“站在底下,脖子仰断都看不到顶!”
“还有牛排!”他无缝切换,“知道怎么做的吗?一大块肉挂柜子里,放四十五天!长白毛!然后切了烤给你吃!”
“长毛还能吃?”
“能!猜多少钱?两百六一磅!”
“两百六!”
“美元!”
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最小的那个蹲在地上,兴奋抢白:“还有薯条!上面洒了白色碎片,叫松……松什么……”
“松露。”女孩靠着生锈的篮球架,轻声补了一句。
“对!一根顶麦当劳三根粗!”
“还有蛋糕!”男孩跳起来,双手疯狂比划,“切开里面会流巧克力!流满一盘子!”
“吃完饭,林医生还带我们去了……”他扭头看女孩,“叫什么来着?”
“科尼岛。”
“对!科尼岛!超大过山车!‘嗖’一下飞上天,‘哗’一下掉下来!”
男孩手舞足蹈:“我尖叫了一路!”
“我没叫。”大个子硬挺着。
女孩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好吧,叫了一声。”大个子含糊改口,“就一声。”
“还有中央公园!”
男孩根本停不下来:“里面有个草坪,跑二十分钟都跑不到头!”
说到这,他猛地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纸盒,高举过头顶。
“还有这个!”
盒子上印着大眼卡通小人。拆开,是一个鸡蛋大小的塑料玩偶,歪着头、表情贱兮兮的小熊,底座印着“LABUBU”。
大个子也从兜里摸出一个翻白眼的紫色小怪兽。粗壮的手指捏着迷你玩偶,难得没装酷。
“时代广场专卖店买的,叫泡泡玛特,排老长队了。林医生说这玩意儿在纽约爆火,老美都在抢。”
孩子们瞬间炸锅,七嘴八舌地围剿:小熊叫什么、能不能摸一下、多少钱、过山车吓人吗、草坪真有足球场大吗。
达里尔觉得气氛到了,想起了林恩的叮嘱。
“想去吗?”
二十个脑袋,齐刷刷转向他。
“以后每2个月,我都会挑3个人去纽约玩。”
“只挑表现最好的。”
随后,火星砸进了干柴堆。
“我要去!”
“我也去!”
“怎样算表现好?”
“听水鬼叔叔的话!好好训练!”
“好好学习!”
一个矮个子攥紧拳头,扯着嗓子吼:
“还有好好干活!多接单!多赚钱!”
有人带头喊了起来:
“好好学习!好好训练!好好杀人!”
“好好学习!好好训练!好好杀人!”
……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齐。最终汇成一阵虽参差不齐、却充满狂热的合唱。
在巴尔的摩西区这片废弃的篮球场上,十九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正用最天真的嗓音,嘶吼着世上最荒诞的口号。
他们不觉得荒诞。
林恩用一顿饭、一座过山车和一片草坪,替他们砸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门。
门外,是巨大、光怪陆离、令人目眩的世界。
他们想过去,发疯般地想过去。
可他们唯一知道的路,是杀人。
达里尔把手插在兜里,指尖触碰到一张纸。
那是昨晚餐厅的收据,林恩结的账,底部印着一行小字:
【六人,合计:$630.00(含小费)】
而他们杀一个人,格雷夫斯以前给的价,是三百。
连这顿饭的一半都不够。
球场上,狂热的喊声还在继续。
女孩靠在篮球架下,没有出声。
她的手揣在格子外套的口袋里,指腹轻轻摩挲着一样东西。
那是从纽约一家书店的免费架上,拿来的一张小卡片。
卡片上,画着一个穿黄裙子的女孩,正在阳光下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