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门口站着黑西装迎宾。银色袖扣,皮鞋亮可鉴人。
他的目光在孩子们身上扫过。连帽衫,破球鞋,大个子右臂上残留的医用胶带印。
没等说出拒绝这些衣衫破旧的孩子的话,林恩已经递出了一张对折的钞票。
一百美元。本杰明·富兰克林的脸。
迎宾指尖触碰到钞票的瞬间,整个人完成了一次精确到毫秒的姿态切换。
“先生这边请。”他侧身,微微鞠躬。
刚进门,一个穿马甲的服务员迎上来,微笑着伸出双手。
“小姐,我帮您把外套挂起来吧?”
女孩浑身一僵,有些局促。下意识后退半步,双手死死攥住外套前襟。
在西区,有人主动碰你的衣服,通常意味着抢劫或更糟的事。
林恩的声音从旁传来:“没事的,他只是帮你挂衣服。吃完会还给你。”
女孩僵持了几秒。
然后,她一颗一颗解开那件格子外套的纽扣,双手递了过去。
里面是一件洗褪色的粉色T恤,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
服务员接过外套,递回一枚小巧的号码牌。
“您的号码,餐后凭此取衣。”
六个人被领到角落的大桌。
深棕色真皮座椅。雪白的桌布。每个位子前整齐排列着三把叉子、两把刀、两只高脚杯。中央的花瓶里插着单支鲜花。
隔壁桌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切肉时,西装袖口露出的表盘在灯下闪烁。女人脖子上的钻石项链熠熠生辉。
男人冷冷瞥了这群孩子一眼。眉毛微挑,随即面无表情地转回头。
最小的那个孩子爬上椅子,双脚悬空。他抓起面前叠成玫瑰花状的餐巾,好奇地摆弄。
女孩坐在旁边,将自己的餐巾铺在膝盖上。然后拿过他手里的“玫瑰花”,抖开,替他铺好。
“放腿上。别弄脏裤子。”
服务员递上菜单。深红皮面,烫金花体字。
大个子翻开菜单,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英文上卡壳了。单词他认识几个,但拼在一起,成了天书。
他默默合上菜单。
抬头,看向服务员。
“有巨无霸吗?要最大号的那种。”
服务员的职业微笑凝固了半秒。
“非常抱歉,先生,我们不供应汉堡。”
“那……”
大个子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颜面:“牛排。就外面橱窗里那种,我要最大的份的。”
“好的先生,我们有干式熟成四十五天的纽约客……”
“就那个。”
服务员记下一笔,抬头询问。
“请问先生想要几分熟?”
大个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五分熟。”林恩替他开了口。
大个子低下头,死盯着面前那三把用途不明的叉子,闷声憋出一句:
“嗯,就按他说的来。”
女孩一页一页地翻着菜单。
她以为高级餐厅就是便利店三明治的豪华版、更大、更满。但这本菜单告诉她,这是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她指了指菜单上最便宜的一栏。
“这个就好。”
今日例汤。八美元。
在一张人均消费过百的餐桌上,她只给自己点了一碗八美元的汤。
林恩直接在她那份例汤后,加了一份烤鸡胸配时蔬,以及一份巧克力甜点。
餐前包上桌,三只小面包,配一碟黄油。
最小的那个孩子抓起一只咬下。外脆内软,带着温热,和便利店冷硬的白面包天壤之别。
三口吞完,他又拿了第二只。吃完,盯着第三只,犹豫着看向女孩。
女孩摇头,把第三只推过去。
“你吃,我等会儿吃菜。”
面包篮空了,一分钟后,服务员又补了一篮。
主菜陆续上桌。
大个子的纽约客牛排。肉块安静地躺在白瓷盘中央,点缀着一小簇迷迭香和三颗袖珍土豆。
盘子的留白,比肉还大。
大个子盯着看了两秒。余光偷瞄隔壁桌男人的动作,依葫芦画瓢地切下第一块。
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瞪圆了。
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肉,是格雷夫斯心情好时赏的温迪培根芝士堡。
他从不知道,牛肉可以是这种味道。
达里尔的羊排端了上来。
他学着林恩的握法,左叉右刀,叉齿朝下,切下一块。
他侧头看向旁边的小马克。男孩正对付着一盘意大利面,嘴角沾满番茄酱,双腿在椅子上快活地晃荡。
达里尔切下一块羊排,推向小马克。
“这个好吃,这块给你。”
林恩打断了他:“喜欢就多吃点,我再帮小马克点一份就好了。”
达里尔的手僵在半空。
在西区,拿到好东西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塞给弟弟,因为没人知道下一顿在哪。
从没人对他说过“多吃点”。
他把那块肉拨回自己盘里。
低头,安静地吃。切一块,吃一块。
一整份羊排,吃得干干净净。
最小的孩子盯着眼前的松露薯条,比麦当劳粗三倍,洒满不明白色碎屑。犹豫半天,伸手捏起一根塞进嘴里。
眼睛瞬间亮了。
“好吃!”
他用的是手,服务员扫过他油亮的手指,又看了看桌上锃亮的叉子,保持微笑,一言不发。
甜点压轴。拳头大小的巧克力熔岩蛋糕。一刀切开,浓郁的巧克力酱缓缓流淌。孩子们最喜欢这种甜点了。
走出餐厅时,服务员递还了格子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