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逊的语气里全是惋惜:
“是有那么一天,州卫生厅的一封信,保险公司的一次拒付,一笔交不上的事故险保费,随便哪一件小事,就够让他们把门关上。”
“我不愿意看到这种事落到你头上。”
林恩听得很明白,这就是威胁。
威尔逊像是没察觉他的沉默,自顾自往下说,语气重新轻快起来。
“所以我有个想法。你先听听,不成熟也没关系。”
“把急救站,挂到大都会名下。”
林恩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在美国,大医院可以在院外设点。”
威尔逊解释得很有耐心:“这些点就叫‘院外门诊部’。它们挂在医院的执照底下运营,在法律上,算医院的一个科室。”
“一旦急救站注册成大都会的院外门诊部……”
“第一,你不用再单独买事故险了。大都会的责任险保护伞,直接罩住你。十四万六的报价,作废。”
“第二,大都会现有的医保网络资质,自动覆盖急救站。联合健康、安泰、蓝十字蓝盾,全在网内。你不用再一家家去申请,更不用苦等十二个月。”
“听上去,很慷慨。”
林恩放下咖啡杯,“只有一个问题。”
“院外门诊部,要挂在医院执照下。这要求,急救站和大都会,是‘同一个法律实体’。”
威尔逊脸上的笑没变。
“是啊。”
他点头,坦然得很,“规矩。联邦法规白纸黑字写着的:院外门诊部,必须和母体医院‘共同所有、共同控制’。”
共同所有,共同控制。
翻译过来:
急救站,从此就是大都会的。
那栋他正一砖一瓦垒起来的红楼,门口的招牌,对外的每一份文件,政府申报、媒体通稿、墙上挂的执照,都会印上“大都会综合医院”六个字。
威利斯大道上,那个塞给他烤玉米的墨西哥老头,那个推着婴儿车轻声道谢的黑人母亲……他们的信任,是冲着林恩这个人来的。
招牌一换,这份信任就被悄无声息地过了户。
他在南布朗克斯用命攒下的每一分声望,都会自动记到大都会的账上,变成威尔逊任期里最漂亮的一笔政绩。
弗利广场之后,全纽约都知道大都会出了个林恩。
可大都会这家公立医院本身,缺钱、设备老、全美排名连前一百都挤不进去。
一个自带林恩光环的急救站挂在名下,是威尔逊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科室是医院的科室。
院长想给它改名,想把它并掉,想换掉里头任何一个人,一纸董事会备忘录就够了。到那一天,林恩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在法律上,根本不存在一间林恩的急救站。
只存在大都会的一个科室。
威尔逊舒舒服服靠在沙发里,端着咖啡,静静等他回话。
神情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殷切。
一个在医院系统里盘了三十年的老狐狸,绝不做没有回报的买卖。
他看见的,是一棵正在拔节的树,根扎在南布朗克斯,枝伸向巴尔的摩和霍普金斯,树冠上还挂着弗利广场、唐人街、义诊这些沉甸甸的果子。
他要做的,是趁这棵树还没长成参天大木,连根带土,整个移进大都会的院子里。
“我可以考虑几天吗?”林恩放下杯子,准备离开。
“当然。”
威尔逊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不急。随时给我答复。”
两只手握在一起。
力度适中,温度适中。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恩走出行政楼,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的推送:
【市议会多数党领袖伊芙琳·惠特莫尔宣布,向“卡西-布朗克斯儿童希望慈善基金”追加捐赠一百万美元,定向用于南布朗克斯社区医疗基础设施建设。惠特莫尔在声明中表示:“每一个孩子,都值得拥有家门口的急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