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五六岁,右前臂打着石膏托板的小女孩正在远处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朱利安。
今天是朱利安亲手给她做的桡尺骨远端闭合复位。石膏边缘被他折了一个卡伯特式的小卷边,防止刮皮肤。
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站在人群边缘。
她记得这个大哥哥。戴着一副看起来就很贵的眼镜。
她往妈妈身后缩了半步。
朱利安看见了。
但他转开视线,假装看别的方向。
小女孩缩在妈妈身后,眼睛却一直在转。
她看到一个男孩的右肘裹着厚厚的弹力绷带,缠得像个肿胀的白色茧子。
又看到一个女孩膝盖上的纱布垫被皱巴巴的胶带固定着,边缘翘了起来粘着灰。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石膏托板。
白色表面光滑整洁,卡伯特式的小卷边沿着边缘匀称地翻折着,没有一处毛刺。
她把手臂举起来,和男孩的绷带比了一下。又和女孩的纱布比了一下。
她的最好看了!
小女孩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松开妈妈的手,迈着小步子走向朱利安。
“……戴眼镜的大哥哥。”
朱利安蹲了下来。
他鼻梁上这副眼镜是奥利弗·皮普斯的钛金属镜架,镜腿的铰链处有一个细小的手工打磨的金属标记。
小女孩把打着石膏的手臂举到他面前。
她朝那些包着绷带的孩子努了努嘴:“你给我弄的这个,比他们的都好看。他们的好丑。我的最好看。”
“嗯,确实是你的最好看。”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
她犹豫了一秒,伸出左手拉住了朱利安的衣角。
“戴眼镜的哥哥你身上的东西都看起来好贵……但是接骨头的时候很温柔。”
她用力点了下头,努力地表示着自己的肯定。
“而且你绑的绷带最好看了。”
他的妈妈也走了过来。
她的英语不是太好,语速很慢。
“谢谢您,医生,真的谢谢您。”
她弯下腰,鞠了一个很深的躬,然后拉着女儿走了。
小女孩走了两步又回头,举起石膏手臂朝朱利安晃了晃。
朱利安直起身,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道为什么。
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被最顶级的期刊《柳叶刀》接受一篇一作的论文时的那种成就感。
那天,他给父亲打了电话。
老卡伯特的回应很平淡:
“嗯。做到这点是应该的。你是卡伯特家的人。你的哥哥们也都做到了。”
挂了。
没有“我为你骄傲”。没有“干得好”。
朱利安的大哥,是纽约长老会医院系统最年轻的外科副院长,三十二岁就拿到了终身教职。
二哥,是他们家药企研发部的高级副总裁,手里握着三个正在三期临床的新药管线。
卡伯特家的男人在医学界发一篇顶刊,和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理所应当,你做到了不值得表扬,做不到才值得谈话。
所以朱利安·卡伯特,排行老三,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证明自己不比哥哥们差。
在哈佛发表论文最多,在大都会被引用率最高。
他喜欢在查房时展示学术储备,喜欢在晨会上第一个回答问题,让所有人看到,我是朱利安·卡伯特,我做得到。
他收到过无数次“谢谢”。
但那些谢谢都隔着什么东西,诊室的门、白大褂的领子、出院小结上的签名。
而那个拉丁裔母亲停顿着、想着措辞,一字一字从并不流利的英语里挤出来的那句感谢。
显得更加真诚。
朱利安忽然明白了。
昨天晚上,他一个人躺在上东区公寓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三米六的层高,窗外是中央公园的树冠线。
他问自己,真的要去南布朗克斯一间连CT都没有的社区急救站吗?
这是不是一时冲动?
埃琳娜会怎么想?
可此刻他站在南布朗克斯的人行道上,衬衫沾满番茄酱和辣椒粉,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管他叫“戴眼镜的哥哥”,很喜欢他。
在这里,他不是“卡伯特家的老三”。
他不需要证明什么,只需要把骨头接好,把石膏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