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七点。
林恩摘下手套,扔进黄色医废桶。
今天最后一个患者是右手中指远节骨折的水管工,夹板固定,弹力绷带包扎,交代三周后复查。
他走到洗手池前,按下氯己定泡沫泵,搓洗手背和指缝。
丽莎从前台窗口探出头来。
“那个人还在呢。”
林恩抬起头。
丽莎中午跟他提过这个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上午十点进门,不挂号,不排队,坐在候诊区最里面的角落,就这么呆了一整天。
那人还让丽莎别打扰林恩,等下班再说。
“人呢?”
“门外台阶上。”
林恩抽纸巾擦干手,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走出急救站。
六月傍晚的南布朗克斯,太阳还悬在西侧公共住宅的楼顶,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张过度曝光的旧照片。
穿藏蓝西装的男人靠在台阶铁栏杆上,面朝街对面,双手插在裤袋里。废纸袋和塑料瓶在晚风中贴着路牙滚动。
他的姿态很松弛,不像等了一整天,倒像站在自家阳台上看风景。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林恩医生,赏光一起吃个饭吧?”
“走吧。”
……
两条街外,一家多米尼加餐馆。
店面里只有六张桌子,头顶的吊扇转得嘎吱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洋葱和蒜蓉在热油里爆过的焦香。
墙上贴着褪色的巴卡迪朗姆酒海报,收银台旁的小电视正重播着多米尼加棒球联赛。
林恩点了一份摩丰戈和一杯冰水,圣裘德来的这位区域发展主任要了一份烤鸡和一杯柠檬水。
对方率先开口:
“坦率讲,林恩医生,您的急救站让我很意外。分诊效率、人员配合以及患者对您的信任度,完全看不出来只是一个刚开了几天的急救站。”
“先做个自我介绍。ALSAC是圣裘德的筹款和品牌运营机构。圣裘德每一美元的运营经费,都由ALSAC从社会捐赠中筹集。七十二年来,我们从未向任何一个患儿家庭收取过一分钱。”
“而这一切之所以成为可能,是因为ALSAC在全美建立了一张庞大的筹款网络。每年二十亿美元的善款,来自数百万普通人每个月五美元、十美元的定期捐赠。这些钱让圣裘德的医生可以只做一件事:救助孩子。”
“我知道您收到了总部发来的邮件。”
“今天过来,是想亲眼看一看您和您的团队。邮件是冰冷的,人是真实的。我觉得,当面聊更有诚意。”
林恩知道正题终于要开始了:
“聊什么?”
“圣裘德正在推进一项战略扩展计划。我们准备在纽约建立全美第一个独立的儿童创伤与急诊医学中心。”
发展主任说到这里,略作停顿,他用叉子切下一块烤鸡,没有送进嘴里,而是搁在盘子边缘,看着林恩。
“我们把地址定在了,南布朗克斯。”
林恩把摩丰戈拌匀,吃了一口,随后开口:
“布朗克斯是纽约儿童医疗资源最匮乏的区域。贫困率接近百分之四十,暴力犯罪率长年位居全市前列。儿童因枪伤和意外伤害被送进急诊的比例,是曼哈顿的七倍。”
“越穷的地方生育率越高,布朗克斯的生育率是纽约五个区里最高的,每千人12.25个新生儿,接近曼哈顿的两倍。”
“孩子多,出事概率大,如果要在纽约建一个儿童创伤中心,从数据上看,南布朗克斯是最好的答案。”
林恩放下叉子,看着他。
“你们时机选得很好。之前的彩虹糖事件就吸引了一波关注。最近我的急救站处理完校车事故,相关事件迅速发酵,大家的目光又被吸引到了这里。”
发展主任终于把那块搁在盘子边缘的烤鸡放进了嘴里。
咽下后,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林恩医生。”
“您说的每一条都对。”
他笑得比之前都要真诚,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这个能在短短的时间里从一个无名小卒成长到这个地步的人,确实不是一般人。
“贫困率、暴力犯罪率、生育率、儿童急诊占比、媒体热度。您把我们PPT上写了三页的选址论证,几句话就说完了。”
“但您漏了一条。”
发展主任重新坐正,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这个创伤中心真正能成功的核心叙事,是圣裘德七十二年来的品牌信誉。儿童白血病的五年生存率被从百分之四提高到百分之九十四,这就是我们的护城河。”
“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降低儿童的创伤死亡率。”
“而您,就是我们选择的合作伙伴。”
发展主任很自信,他知道全美有多少医生渴望进入圣裘德。
可等了一会,也没见到林恩被自己的话打动,甚至看不出一点情绪起伏。
他便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支钢笔,在餐巾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2,000,000。
“我们愿意开出两百万美元年薪。邮件里的一百五十万只是初始框架。考虑到今天我亲眼看到的情况,这个数字应该调整。”
他把餐巾纸推到林恩面前。
“此外,我有权代表ALSAC承诺,中心投入运营后,您将按年度获得运营结余的一定比例作为绩效分红,具体比例我们可以再谈。”
“这个数字是我来之前被授权的上限。我在您的急救站坐了一天,就是为了确认这个上限值不值得给到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