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德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爷爷的意思。
穆罕默德的战略,本质上是在用现有的、薄弱的人口基础,去强行推动一场需要庞大人口支撑的地缘政治变革。
这就像用一根牙签去撬动一块巨石。
要么牙签断,要么……石头砸下来,把自己压死。
但随即,他又有点为难。
“爷爷,穆罕默德的决心很大。他等不了二十年,他甚至不愿意等两年。”
说到这里,瓦立德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一个更为棘手的难题。
他抬起头,看向爷爷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将心底另一个沉重的忧虑说了出来:
“爷爷,抛开穆罕默德的战略不谈,还有一个更根本、也更长远的问题,是我们即使按兵不动,也需要面对的。”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您刚才提到了必须解放妇女,因为我们的有效劳动力严重不足,需要妇女参与到经济活动中来。
这个方向我完全认同。但是……”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您也知道,最近我和阿治曼的族老们谈过。
他们普遍反映,现在部落里的年轻人,尤其是受过教育的年轻男女,结婚年龄正在大幅推迟。
过去十六七岁结婚生子很普遍,现在读完高中上大学,找工作,稳定下来,很多人拖到二十七八岁、甚至三十岁才考虑结婚。
这在现代化社会似乎是常态,但对我们沙特、对整个海湾国家而言……”
瓦立德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残酷的悖论,
“要解放妇女,提高妇女地位和受教育程度,让她们成为有效劳动力……
我们就不得不面对妇女以及连带男性因追求教育和事业发展而推迟结婚的问题。
同时,现代化、城市化改革,生活成本的提高,个人主义思潮的影响,都必然会导致‘少子化’趋势的出现。
这不是我们一个国家的问题。
这是所有经历快速现代化的国家都无法完全避免的规律,您看看现在东亚便是如此。
经济的快速发展,往往伴随着青年生育意愿的下降。
过去我们依赖高生育率带来的人口爆炸式增长,在现代化深入后,恐怕……难以延续。”
他看向爷爷,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寻求答案的期待,
“爷爷,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
我们急需更多人口来支撑工业化,但推动现代化的过程本身,却在客观上可能抑制人口的快速增长。
我们总不能一边呼吁‘滔滔不绝’,一边又坐视年轻一代因为现实压力越来越晚婚、甚至不婚不育。
这个结,该怎么解?”
塔拉勒亲王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球杆轻轻点着脚下的草皮,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线,仿佛在权衡这个比地缘战略更加深邃的难题。
良久,老爷子很是无良地耸了耸肩膀,脸上露出一抹近乎耍赖的笑容:
“乖孙子呐,那是你的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孙子瞬间瞪大的眼睛,慢悠悠地补充道,
“爷爷老了。这些新时代的麻烦,该你们年轻人去头疼,去想解决办法了。”
这个回答太过出乎意料,以至于瓦立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噎住的闷响。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爷爷会来这么一句摆烂式的回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脸上写满了“您这不是逗我玩吗”的憋屈和难以置信。
看着孙子那副吃瘪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塔拉勒亲王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球场上显得格外畅快,仿佛刚才讨论的所有沉重话题都随着这笑声飘散了一些。
他用力拍了拍瓦立德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瓦立德晃了晃。
“傻孩子,急什么?”
老爷子笑够了,才收住笑声,但眼角的皱纹里依然盛满了笑意和更深层的智慧光芒,
“死脑筋钻牛角尖,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悠长,“乖孙子,你还是没看透。
你这大半年来做的这一切,从根本上改变了一件事。”
塔拉勒亲王的目光变得无比的欣慰,
“你让这个自古以来因为资源贫瘠而留不住人的阿拉伯半岛,第一次真正有了‘宜居’和‘发展’的坚实希望,有了强大的、可持续的经济凝聚力和向心力。
你正在改变半岛‘一旦强盛,精英和人口必然外迁寻找更好生活’的千年宿命!
在这里,他们看到了光明的未来,看到了子孙后代可以扎根繁荣的土地。
这就是你为解决‘人口悖论’打下的最重要基础。
你,瓦立德,给中东地区提供一个值得人们在此安居乐业、繁衍子孙的未来图景。”
“至于具体怎么做,”
老爷子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淡然和深刻的暗示,
“中国有句老话,‘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安稳,才是生育繁衍最好的温床。
战乱、动荡、朝不保夕,才是最有效的避孕药。
你想想,一个天天担忧战争、物价飞涨、未来不明的青年,会有心思和勇气去结婚生子吗?
而中国还有句老话,叫‘人挪死,树挪活’。”
说到这里,塔拉勒亲王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孙子,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不再多说一个字。
瓦立德先是一愣,随即脑子里仿佛有电光石火闪过。
“安稳,才是生育繁衍最好的温床……”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嘶……”
瓦立德倒吸一口凉气,瞬间全都明白了,失声说道,
“中东!泛阿拉伯主义!”
塔拉勒亲王欣慰的笑着,“乖孙子,我真的很欣赏你打出的‘部落’和‘民族’两张牌。
不错,比你爹和你二叔强,快赶上老子当年了。”
瓦立德觉得,臭屁是有遗传的。
不过此时,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之前的困惑和憋屈一扫而空,眼神变得无比清明和坚定:
“我明白了,爷爷。”
他顿了顿,将米沙尔亲王的话托盘而出。
“米沙尔亲王今天提醒我,明天的会议,保守派要发难。
他让我开完会就赶紧回中国,国王死之前别回来。”
塔拉勒亲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淡然。
“明天,我会带着你爹还有你二叔去的。”
瓦立德愣住了。
“爷爷……”
塔拉勒亲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沙特阿拉伯是沙特家族的阿拉伯,不是穆罕默德的阿拉伯,也不是你瓦立德的阿拉伯。”
说到这里,老爷子一个挥杆。
高尔夫球冲着远方而去,在蔚蓝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老爷子哈哈大笑。
“明天我们会去给你撑场子。
但塔拉勒系是你的塔拉勒系,家族怎么走,你是家主,你自己决断吧,乖孙子。”
说罢,老爷子施施然而去,白袍在微风中拂动,背影在翠绿的球场上拉得老长。
瓦立德望着爷爷的背影,沉默不已。
那句“塔拉勒系是你的塔拉勒系”,像是一颗石子,在他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