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罕默德走到瓦立德面前,目光如刀,
“你所说的‘经济介入’、‘产业投资’,听起来很美。
但你想过没有,在叙利亚、在伊拉克、在也门,伊朗和它的代理人正在用枪炮和鲜血划定势力范围!
等你的‘基金’慢慢见效,等你的‘工业园’投产,那些地方早就插满了德黑兰的旗帜!”
穆罕默德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痛心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战机稍纵即逝!
美国人在撤,俄罗斯人在观望,中国人还在试探!
现在不出手,等伊朗完成了它的‘什叶派新月’,等ISIS彻底坐大,等胡塞武装兵临利雅得城下,我们再谈什么‘经济手段’、‘人口红利’?
届时,什么都晚了!”
他死死盯着瓦立德,一字一顿,
“瓦立德,王国需要的是勇气!是魄力!
是在关键时刻敢于亮剑、敢于重塑秩序的领导者!
而不是精于算计、畏首畏尾的账房先生!”
这番话极其尖锐,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
保守派那边,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看好戏的笑容。
穆塔布亲王甚至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一副“你们继续吵,我爱看”的悠闲姿态。
苏德里系的其他亲王,神色更加微妙。
瓦立德静静地看着穆罕默德,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表情,反而有一种……
平静。
等穆罕默德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穆罕默德哥哥,勇气和魄力,不等于鲁莽和冒进。”
他微微摇头,“恰恰相反,在风暴真正来临前加固船舱、检查缆绳的‘账房先生’,才是对整船人性命最大的负责。
王国这艘大船,经不起在惊涛骇浪中因盲目扩张而倾覆的风险。
我们的职责是让它行稳致远,而非在所有人的惊呼中冲向未知的礁石。”
穆罕默德目光中的怒火更炽。
而保守派诸王的眉毛在跳舞。
瓦立德这是在否定穆罕默德的领导力与战略眼光?
好大的瓜!
图尔基如坐针毡。
目光在两个当众顶牛的兄弟之间来回逡巡,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的焦虑。
他想说点什么打圆场。
喉咙却像被沙子堵住般发不出声音,只能紧紧攥住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穆罕默德眯着眼睛,一脸不善的望着瓦立德,
“所以你是在说我的战略是‘盲目’,是‘冲向礁石’?
瓦立德,你看不到机会,只看到风险!
这是怯懦!是在逃避领导者必须承担的责任!”
瓦立德不为所动,
“我看到的不是风险,是现实。
是国力、人口、经济承受能力的现实。
当船长与大副对航向有根本分歧时,最负责任的做法,不是让其中一人独断,而是交由全体高级船员共同判断。”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阿卜杜拉国王身上,声音清晰:
“陛下,王储殿下,诸位殿下。
既然我与穆罕默德殿下在此战略上各执一词,且皆无法说服对方。
我提议,就此战略进行御前集体表决。
由陛下、王储殿下,以及在座诸位亲王,共同审视利弊,投票决定王国未来的航向。
这,才是对王国真正的负责。”
“表决?”
穆罕默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死死瞪着瓦立德,眼神里的失望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图尔基也站了起来,看着瓦立德的眼神复杂无比。
那里面有不解,有失望,更有一种被最信任兄弟从背后捅刀的刺痛感。
瓦立德坦然与两人对视。
他的目光清澈,平静。
他问心无愧。
他知道穆罕默德的战略是条死路。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王国,看着刚刚建立起紧密同盟关系的塔拉勒系,被拖进那个泥潭。
哪怕……因此得罪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与瓦立德对视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忽然冷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要表决,那就表决吧!”
他扭过头,不再看瓦立德,走回了自己的座位,重重坐下,闭上了眼睛。
决裂。
赤裸裸的决裂。
保守派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笑意更浓。
所谓的“王室双星”,所谓的改革派铁三角,在真正的利益和理念冲突面前,也不过如此。
辩经失败的大穆夫提普雷尔·扎伊德一直静坐在宗教权威的席位上,如同角落里一道沉默的阴影。
从瓦立德与穆罕默德针锋相对开始,他便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他知道,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善茬,生怕被卷入这场突然爆发的、充满火药味的兄弟阋墙之中。
然而,当穆罕默德那句冰冷的“那就表决吧!”砸在议事厅,当“决裂”的氛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时……
普雷尔·扎伊德那双总是半垂着的、显得刻板甚至有些麻木的眼睛,却缓缓地眯了起来。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念珠。
目光在面沉似水、闭目不语的穆罕默德,与身形挺直、面色平静却仿佛带着一丝孤注一掷悲壮的瓦立德之间,来回逡巡。
不对劲……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向来隐忍的穆罕默德这突然的暴怒,这本身就是一个反常。
而后这两人当庭争吵,从战略分歧上升到“勇气与鲁莽”、“行稳致远”,最后落脚点,怎么就变成了……
“领导者的责任归属问题”?
穆罕默德指责瓦立德是“怯懦”、“逃避领导者必须承担的责任”。
瓦立德反驳时,用的是“船长与大副”、“全体高级船员共同判断”的比喻,并最终将问题提交给了“陛下、王储殿下、诸位殿下”共同表决。
这看似是争吵,是互相指责对方不够格当“领导者”。
但——
他们什么时候,已经自然而然地、在所有人的潜意识里,将自己摆在了“唯二”的“领导者”选项位置上了?
普雷尔·扎伊德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今天御前会议的主题是什么?
是讨论王国应对中东危局的整体战略。
参与决策的,理论上应该是在座的所有亲王。
是在阿卜杜拉国王和老萨勒曼王储主持下的集体智慧。
内政部拿出了一套方案。
穆罕默德通过图尔基提出了一套激进方案。
保守派通过穆塔布提出了反对和另一种思路。
这本该是多方博弈、多种选项的场合。
可瓦立德下场后呢?
他先是用一番“经济—人口破局”的论述,看似优化,实则全盘替换了穆罕默德的方案内核。
然后,当穆罕默德怒而驳斥时,两人的争论焦点迅速从“哪种方案更好”,偏移到了“谁更有资格、更负责任地领导王国选择方案”。
不知不觉间,议事厅里仿佛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支持穆罕默德的激进冒险,要么支持瓦立德的稳健重构。
内政部呢?
保守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