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卜杜勒松开手,任由破碎的花瓣和汁液黏在掌心,自己转动轮椅,离开先祖画像的注视,来到书房另一面墙前。
这里没有画像。
这是几张巨大的中东地图,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与对面谢赫家族的历任家族画像相对。
取而代之的,是数张覆盖了整面墙壁的中东地图。
和普通地图不同,这几张中东地图并不是以国家为区分,而是从伊斯兰内部的各种区别为基点绘制。
阿卜杜勒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地图。
第一张,以教派为区分。
逊尼派(广袤的土黄色)、什叶派(蜿蜒的深绿色)、伊巴德派(孤岛般的靛蓝色)……
三个颜色的区块交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一幅复杂到极致的拼图。
第二张,以政治-法律维度的教法学派区分。
四大法学派(哈乃斐、马立克、沙斐仪、罕百里)的色块交错;十二伊玛目(波斯核心的深红);伊斯玛仪(分散的亮黄斑点);扎伊德(也门高地的暗绿);伊巴德(阿曼的独特色块)……
每个学派都有其势力范围和历史渊源。
第三张,以时间-改革维度区分。
传统主义(塔格利德,遵循先例)、改革主义(选择性现代化)、世俗主义(分离宗教与国家)……
这是时代的断层线。
第四张,以部落-地区维度区分。
阿拉伯半岛部落伊斯兰、波斯-伊朗什叶派文明圈、中亚苏菲网络、南亚融合伊斯兰(与印度教互动)、东南亚本土化伊斯兰(与佛教/万物有灵互动)……
这是地理与文化的熔炉。
各种区分,应有尽有,线条交错,色块层叠。
这是阿卜杜勒·谢赫用了六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收集、整理、绘制的心血。
他曾经以为,掌握了这些,就掌握了伊斯兰世界的脉络。
就掌握了谢赫家族未来百年的荣光。
现在想来……
真是可笑。
阿卜杜勒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张令人头晕目眩的文明拼图,最后,转动轮椅,看向了一副挂在最角落的古代地图。
那是一张复制品,纸张泛黄,线条古朴。
地图上方用阿拉伯文写着几个大字:古典伊斯兰世界的政治地理。
阿卜杜勒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麦加或麦地那,没有停留在利雅得或德拉伊耶。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定在了一个区域:美索不达米亚。
那片位于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之间的肥沃平原,自古以来就是帝国争霸的战场。
波斯、罗马、阿拉伯、蒙古、奥斯曼……
多少帝国在这里崛起,又在这里陨落。
而现在,那里是伊拉克。
一个被战争撕裂、被教派冲突折磨、被外部势力蹂躏的国家。
阿卜杜勒盯着那片区域看了很久。
“瓦立德……”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近乎呢喃的声音:
“乌玛共同体?”
他喃喃自语,“你是想做部落血缘优先的倭马亚,还是想做宗教认同优先于部落的阿拔斯?”
这两个名词,在伊斯兰历史上有特殊的意义。
倭马亚王朝(661-750年),是阿拉伯帝国的第一个世袭王朝。
它的统治基础是阿拉伯部落的血缘联盟,强调阿拉伯人的优越地位。
在那个时代,非阿拉伯穆斯林(马瓦里)需要依附于阿拉伯部落才能获得完整的权利。
却因内部部落倾轧最终崩塌。
而阿拔斯王朝(750-1258年)推翻了倭马亚。
它的合法性基础更多来自宗教,宣称自己才是先知穆罕默德叔父阿拔斯的后裔,更符合伊斯兰的普世精神。
阿拔斯时代,非阿拉伯穆斯林的地位显著提高,帝国更加国际化。
以“宗教平等”口号起家,借助波斯官僚和什叶派力量推翻前朝,一度建立起横跨三洲的伊斯兰帝国,却也因教派纷争和中央衰弱而分崩离析。
两个王朝,两种统治逻辑。
血缘优先,还是宗教认同优先?
阿卜杜勒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想起今天御前会议上,瓦立德说的那些话。
“两圣地守护者的职责,是对全体穆斯林的信托!”
“我们守护的不是石头建筑,而是乌玛的团结!”
“若我们为了守护宫殿而背弃正在流血的兄弟——我们守护的,不过是另一座待陷落的德拉伊耶!”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阿拔斯式的宗教普世主义。
强调乌玛(伊斯兰共同体)的整体性,超越部落、民族、国家的界限。
但……
阿卜杜勒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瓦立德真的相信这些吗?
还是说,这只是他用来对抗穆罕默德、争夺话语权的工具?
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浮现在阿卜杜勒脑海中。
他继续喃喃自语:
“你又怎么解决美索不达米亚这个地区呢?”
任何想要建立“乌玛共同体”的人,都绕不开美索不达米亚。
因为乌玛共同体从未在麦加、麦地那存在过,它真正的模板是巴格达——一个多元、官僚化、帝国式的建构。
那里不仅是“乌玛”的第一个真正首都、帝国地理中心,更是“乌玛”从宗教愿景转化为政治现实的第一个完整实验室。
而现在,那里有这伊斯兰世界最深、最血腥的教派裂痕。
美索不达米亚,今天的伊拉克。
那里有什叶派,有逊尼派,有库尔德人。
有萨达姆时代的遗毒,有美国入侵后的混乱,有ISIS的肆虐,有伊朗的渗透。
那是一片真正的泥潭。
那么,瓦立德要如何利用这种裂痕?
用钱?
用军事援助?
用宗教话语?
还是……
阿卜杜勒的眉头皱紧了。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一个让他脊背都开始颤抖的可能性。
如果瓦立德不是要利用,而是……
弥补裂痕呢?!
他自己都愣住了。
弥补?
怎么弥补?
逊尼派与什叶派之间上千年的恩怨,那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仇恨,是无数场战争和屠杀留下的伤口。
这种裂痕,能弥补吗?
他想起刚才普雷尔说的那些话。
瓦立德在御前会议上,反复强调“对全体穆斯林的信托责任”。
他强调的是“全体穆斯林”。
不只是逊尼派。
也是什叶派。
也是伊巴德派。
是所有承认“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的人。
阿卜杜勒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
突然,一个记忆碎片猛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记得……
在瓦立德车祸昏迷后,在哈立德嫡系可能断绝的情况下,瓦立德的二叔阿勒瓦利德接过了塔拉勒系的大旗。
于是,2006年。
阿勒瓦利德亲王迎娶了第四任正妻。
而那位新娘……
阿卜杜勒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猛地转动轮椅,来到书桌前。
阿卜杜勒颤抖着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沓旧报纸。
他记得当时这件事在沙特内部引起了一些议论,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毕竟阿勒瓦利德亲王常年在国外,他的私生活王室不太过问。
但阿卜杜勒记得。
因为他是大穆夫提,他对跨越教派的联姻有着本能的警惕。
他快速翻找着。
找到了!
2006年3月的一份《中东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