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第一个困境,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锐利,
“再说说人口问题。
你看得很准。
总人口多不算红利,有效劳动力多,才算真红利。
比如印度,人口不少吧,你能说他们是福利吗?
而你们,2000万公民,有效劳动力就421万,这确实是你绕不开的瓶颈。”
“你问的三条路,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关键是要贴沙特的实际,不能顾此失彼,更不能急功近利。”
“先说说第一条路,解放妇女劳动参与率、提升教育质量,这是最稳妥、最该先做的。”
厉以宁的声音斩钉截铁,“沙特的女性,不是没能力,是没机会。
你想,要是能让更多女性走出家门,接受教育、参加工作,有效劳动力一下子就能增加不少。
而且女性的细致、耐心,适合很多轻工业、服务业、科技产业。
这既能解决当下的劳动力不足,又能提升劳动力的‘质’,一举两得。”
“提升教育质量也一样。
别只教书本知识,要多开职业技能课,让年轻人学一门手艺,能直接上岗。
这才是‘有效劳动力’,不是只会读书不会干活的书呆子。”
“再说说第二条路,提高生育率、扩大人口基数,这是长期工程,不能急,也不能作为短期重点。”
厉以宁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他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语气无比严肃,
“我之前说了,不跟你绕弯子,不说虚话空话。现在我给你把这里面的死结说透。”
“你如果想急着走第二条路,追求短期内生育率爆增,那么唯一的、也几乎是必然的操作方式,就是走回头路。
也就是压制女孩的受教育程度和年限,让她们尽早回到家庭,专司生育。
这在你们的文化和历史上,甚至不用我多说,你比我清楚,是有现成模式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字字千钧:
“但你自己也看明白了,这是一个综合性的、牵一发动全身的问题。
如果女孩们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机会,被强行从学校、从工作岗位拉回家里,只作为生育工具存在……
你的国家,将永远不可能真正走向世俗化和现代化。
一个让一半人口甚至更多的智慧与才能被禁锢在深宅后院的社会,一个逆着全球文明发展潮流的国家,是不会有前途的。
没有开放的社会,哪来的先进的人才?哪来的先进产业?哪来的创新活力?
“更重要的是!”
厉以宁的眼神变得深沉,
“这一点,我们必须尊重人性,尽管有时候人性显得……有点丑陋。
你看对门那大学的那些流氓,他们的祖师爷季羡林也说过,就爱去看女生白花花的大腿。”
这话,把瓦立德逗笑了。
厉老爷子自己也笑了,“看女生比赛,不就看这个吗?但这就是人性。”
他靠回椅背,“所以,第二条路,必须作为长期布局,长期工程。
它需要的是用完善的社会福利比如你提到的育儿支持、更好的发展前景、更公平的社会环境,去引导民众自发地、自愿地去组建家庭、生儿育女。
而不是用行政或文化手段去强制或诱导他们回到过去的老路。
这急不得,一急,方向就偏了,代价将是整个国家的未来。”
“至于你探讨的第三条路,技术归化或者你所谓的区域人力资源整合,这是条捷径,但风险也大。”
厉以宁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捷径是什么?
就是归化外国的技术人才、熟练工人,让他们来帮你搞工业化,弥补你自身的劳动力不足。
但风险在哪?
在于认同。
这些外来的人,能不能融入沙特的文化、尊重沙特的习俗?
会不会引发本地人的排斥?
这不同于你们现在的外劳,现在的外劳做的是基础劳动,是你们不愿意做的,而技术归化,那就是在抢你们本地人的饭碗。
搞不好,劳动力问题没解决,反而引发社会矛盾。”
“三十年前,阿联酋曾大规模引进菲律宾工程师建设迪拜塔。”
厉以宁目光微沉,“结果项目结束后,近半数人拒绝离开,反而联合本地失业青年抗议薪资不平等,最后演变成持续三周的骚乱。
外来人才若只被视为‘工具’,而非‘伙伴’,他们便不会对这片土地产生归属感。
沙特若想走这条路,除了语言习俗培训,更需设计阶梯式移民政策,比如承诺杰出贡献者五年后可申请永久居留,子女享受本地教育。
其实这一点,你做的很好,你的中国学者引进计划便有这个影子,但是摆在你面前的问题是,你如何吸引他们留下来。”
他总结道,“所以我的建议很明确:以第一条路为主,第二条路为辅,第三条路谨慎尝试。
你先把现有421万有效劳动力的‘质’提上去,解放女性劳动力,让每一个人都能发挥用处。
先把轻工业、绿电这些能快速见效的产业立起来。
有了坚实的经济基础,再慢慢引导生育率。
至于外来人才,只引沙特急需、本地没有的技术骨干。
而且必须做好融合,让他们学沙特的语言、守沙特的习俗、尊沙特的信仰。”
最后,厉以宁靠回椅背,看着瓦立德,语气恢复了平和:
“你说的这两个问题,本质上就是‘分蛋糕’和‘做蛋糕’的关系。
福利是分蛋糕,投资产业、提升劳动力是做蛋糕。
现在的问题是,蛋糕就这么大,分得多了,用来做蛋糕的就少了;做得多了,短期内分的就少了。
你的任务,就是找到一个平衡点,让老百姓相信,现在少分一点,是为了以后能分更大的蛋糕。”
说到这里,厉以宁轻笑了一声,“孩子,你是未来要执掌沙特的人,不能只看眼前一寸地,要往十年、二十年以后看。
改革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肯定有反对的声音,有迈不过去的坎。
但你只要守住一个底线——所有改革,都是为了沙特能长远,为了老百姓的日子能越来越好,你就不会走偏。”
“我当年研究中国经济转型,质疑声比你现在遇到的只多不少。
但只要方向对了,一步一个脚印稳着来,总能看到希望。你也一样,沉住气,慢慢来,急不得。”
这番话说完,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瓦立德坐在那里,眼神专注,大脑飞快运转,将厉以宁的每一句话都拆解、消化、与自己掌握的情况进行对比和融合。
厉以宁沉吟了片刻,话题突然一转:
“说到这里……瓦立德,你的校外专家导师,学校的意思是由我和你商量。你有没有意向?”
瓦立德微微一怔。
校外专家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