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杰·夏尔马很快就发现了阿布扎比街头的不同。
起初是零星几辆，那醒目的橙色在阿布扎比以黑白、米黄为主色调的街头格外扎眼。
车身上印着醒目的白色“OFO”标志，还有一行小字：“瓦立德亲王投资”。
这些车……哪来的？
他记得昨天这里还没有。
桑杰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
他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里，其实早就下载了OFO应用。
是那个迪拜老乡帮他装的。
“反正不要钱，下了又不亏。”
老乡说，“说不定哪天阿布扎比也有了，你就能用上。”
桑杰当时只是笑笑，没当真。
阿布扎比怎么会有共享电单车？
可现在……
他打开应用，地图自动定位。
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检测到您位于阿布扎比市，当前区域暂未开通OFO服务，但您仍可解锁并使用附近车辆。”
桑杰心跳加快了。
他点击最近的一辆车，扫描车身上的二维码。
“滴——”
一声轻响。
车锁开了。
桑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跨上车座。
电单车比他想象中轻，座椅是加厚的，坐上去很舒服。
他拧动右手车把。
车子无声地向前滑行，速度平稳。
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湾特有的咸湿气息，却比步行时凉爽得多。
桑杰沿着滨海大道骑行，感觉像在做梦。
两公里的路，步行要二十多分钟，骑电单车……不到五分钟。
他到了劳工营门口，手机上显示费用：1.2迪拉姆。
实际支付：0.6迪拉姆（瓦立德亲王补贴50%）。
桑杰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六毛钱。
相当于十二印度卢比。
在印度老家，十二卢比能买一小袋炸豆饼，或者一杯便宜的茶。
在这里，能让他少走两公里路，少流一身汗，少受二十分钟的罪。
值不值？
太他妈值了。
桑杰付了款，锁好车，走向自己的集装箱宿舍。
脚步轻快得不像他自己。
第二天，他打算继续骑这辆车去公交站。
但车不见了。
或许被其他工友骑走了，或许被收走了？
他有点失落，但很快，就在劳工营外的沙土路边，发现了另外两辆。
几天之内，这种橙色的两轮小车，如同某种拥有顽强生命力的沙漠植物，在阿布扎比，特别是城市边缘的劳工聚居区、公交枢纽附近，呈指数级增长。
桑杰再也不需要走那两公里了。
他甚至开发出了新路线：骑电单车到更远但班次更多的公交站，或者干脆几个工友一起，接力骑行到更便宜的集市买东西。
便利是实实在在的。
他，以及成千上万像他一样的底层外劳，是这无序扩张最早、也最直接的受益者。
他们不关心车从哪里来，为什么不回去，停放是不是规范。
他们只知道，以前需要耗费时间和体力解决的“最后一公里”甚至“最后几公里”问题，现在花一点点钱就能搞定。
阿布扎比的本地市民，也从好奇到尝试，再到习惯。
对于很多年轻人、普通职员来说，这也是一种新鲜的、灵活的短途选择，尤其是在交通拥堵的市中心。
然而，阿布扎比的市政管理部门却头痛欲裂。
这些车没有登记，没有归属，无人管理。
它们随意停放，侵占公共资源，影响市容。
投诉电话被打爆。
市政人员试图联系运营方，但OFO在阿布扎比根本没有注册实体，电话打到迪拜，得到的回应迟缓且无力。
戴威的团队早已被迪拜本土因车辆“外流”导致的“无车可用”投诉淹没了。
迪拜的情况开始变得滑稽。
早晚高峰，地铁站、公交站、热门商圈外，本该车满为患的OFO停车点，如今空空如也，或者只剩下几辆故障车。
APP上显示周边有车，但跑过去却发现要么是定位漂移，要么是电量耗尽的“僵尸车”。
花钱补贴的便捷出行项目，自己的市民却用不上车了？
社交媒体上，迪拜网友的抱怨和之前嘲讽阿布扎比的优越感形成了尖锐对比：
“@Dubai_User：笑死，以前嘲讽阿布扎比没地铁没电单车，现在我们自己也没车可用了？亲王殿下的投资都便宜隔壁了？”
“@Desert_Commuter：OFO调度是睡着了吗？全迪拜的车都长腿跑到阿布扎比去了？我赶时间啊！”
戴威他们都快哭了。
App在不断迭代，地勤团队在疯狂扩张。
但他们追赶不上车辆投放的速度，更追赶不上那些……
那些每日在迪拜与阿布扎比、沙迦等邻近酋长国之间通勤的打工者那自发而混沌的使用逻辑。
最初的问题，出现在“调度”这个软肋上。
他们一直认为瓦立德当初阐述的监管框架，比如“施划电子围栏和专用停车区……违规停放的用户，可以考虑纳入个人信用记录”的理念太过超前。
现在他们不得不承认，太有必要了。
然而，在迪拜和阿治曼这两个试点中，电子围栏的勘划、技术调试、与城市管理部门的对接、用户教育的普及……
所有这些需要精细打磨的工作，在瓦立德“军令”式的速度和海量投放的冲击下，出现了巨大的滞后。
不过，戴威他们对随后在BJ的试点，更有信心了。
问题充分暴露出来，才能解决问题。
于是，他们的动作更快了。
车，太多，太新，租金太便宜。
对于许多用户而言，这玩意儿就是个“一次性”的短途神器。
早上从位于沙迦的住处，骑到迪拜地铁站，锁车，换乘地铁去上班。
晚上呢？
或许加班，或许有约，或许只是懒得再找车，因为地铁口永远有新车。
问题只是出在阿布扎比。
因为如沙迦一般，其他酋长国都在迪拜和阿治曼周围，大家的地理边界是圆圈套圆圈的，设立在迪拜和阿治曼的调度中心和调度站点是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而阿布扎比没有。
没有运营团队，没有调度车辆。
任何一辆被骑到阿布扎比的OFO电单车，就像一滴水落进沙漠，几乎不可能靠自己“回去”。
它们散落在阿布扎比的写字楼下、商场外、居民区路边，以及……
一切能停车的地方。
乱停乱放？
那只是最初级的状态。
因为电单车的电量耗尽后，它就是一团废铁的僵尸车。
很快，僵尸车便开始堆积，堵塞人行道，挤占本来就有限的公共空间。
……
迪拜，阿治曼酋长国边境检查站。
达博斯科恩·纳赫迪从黑色的奔驰G级越野车上下来，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