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姆的父亲把老旧的皮卡停在路边,咒骂着又一次爆胎。
眼前这条通往阿莱茵的“公路”,遍布沙坑,几十年未曾大修。
“阿布扎比的钱都拿去填海造岛、修八星级酒店了,MBZ殿下眼里哪有我们这里?”
邻居老塔希尔蹲在路边,抽着劣质烟草,
“我儿子在鲁韦斯炼油厂找了份工,可连条像样的通勤路都没有。
去跟市政厅反应?他们说这是联邦道路,归阿布扎比管。阿布扎比管过吗?”
卡里姆沉默地帮着父亲换胎。
他想起在迪拜打工的表哥,那里地铁纵横,机会遍地。
而这里,仿佛被遗忘在时光里,连最基本的“连接”都是一种奢侈。
统治者的蓝图再宏伟,照不亮沙漠里的黑夜。
轮胎换好了,皮卡继续在沙漠里跳跃着。
然而没过多久,另一个轮胎也不堪重负的爆胎了。
没有备胎了。
就在卡里姆感到无力时,破旧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阿拉伯语新闻,
“沙特阿拉伯的‘绿墙’计划开始奠基……
阿布扎比王储MBZ殿下今日在联合国气候大会上宣布,将投资百亿美元用于‘绿色酋长国’计划,打造全球可持续发展典范……”
老塔希尔啐了一口:“绿色?先把我们这儿黄色的沙尘治治吧!
百亿?哪怕漏出十亿修修路,我都谢天谢地!”
广播里的声音继续:“殿下强调,发展必须着眼未来,布局高科技与高端产业……”
“未来?我们的未来就是守着这片被遗忘的沙地!”
卡里姆的父亲猛地关掉了收音机。
世界很大,但繁荣与未来,似乎与阿布扎比西部无关。
决策从遥远的、光鲜的宫廷里做出,而代价,由沉默的沙丘承受。
“爸,水。”卡里姆把最后半瓶水递给父亲。烈日把沙地烤得滚烫,空气都在扭曲。他们被困在这条该死的“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皮卡的两个后胎都瘪了,备胎只有一个。
父亲接过水,只抿了一小口,喉结滚动,又把瓶子递回来:“你喝。”
卡里姆摇头:“我不渴。这里离主公路不远了,我走过去看看,能不能搭个车,去前面的修理店买条胎。”
父亲看了看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公路轮廓,又看了看儿子晒得发红的脸,最终点了点头:“小心点。带上钱。”
卡里姆把一卷皱巴巴的迪拉姆塞进裤兜,戴上破旧的棒球帽,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公路方向走去。
沙地松软,每走一步都费力。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T恤,黏在背上。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他终于踏上了平整的沥青路面。
这是一条连接阿莱茵和内陆的主干道,车流量不算大。
偶尔有卡车或越野车呼啸而过,卷起一阵热风和沙尘。
他站在路边,伸出拇指,试图拦车。
一辆、两辆、三辆……没有车停下。
司机们要么视而不见,要么隔着车窗摆摆手。卡里姆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里距离最近的城镇还有七八公里,步行过去,在正午的太阳下,简直是酷刑。
他擦了把汗,准备放弃,先找个阴凉处躲躲日头再想办法。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路边排水沟旁的一点橙色。
那是什么?
卡里姆走过去,拨开半人高的枯草。
一辆橙色的电动自行车歪倒在那里。
车身上印着醒目的白色字母:OFO。
还有一行小字:“瓦立德亲王投资”。
他愣住了。
这东西他听说过。
迪拜的表哥在电话里炫耀过,说是什么“共享电单车”,扫码就能骑,便宜又方便。
表哥还说,这是迪拜和阿治曼那边的新玩意儿,是那位瓦立德亲王搞的,给老百姓用的。
可这里……是阿布扎比的西部荒漠啊。
离迪拜和阿治曼远着呢。
这车怎么会在这里?
卡里姆心里升起一股荒谬感。
MBZ殿下投资百亿的“绿色酋长国”计划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他连条像样的路都等不到。
而这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印着另一个亲王名字的橙色小车,却实实在在出现在他面前。
他蹲下身,查看这辆车。
车身有些灰尘,但看起来没坏。
他试着扶正,车子比想象中轻。
座椅上有个二维码。
鬼使神差地,卡里姆掏出了他那部上个月才买的智能手机。
信号很弱,但还有。
他想起表哥提过,要下载一个APP。
他点开应用商店,搜索“OFO”。
果然有。
下载,安装,注册……
流程比他想象中简单。
他用手机摄像头对准车座上的二维码。
“滴——”
一声轻响,车锁开了。
卡里姆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跨上车座,拧动右手车把。
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车子平稳地向前滑去。
风,带着沙漠干燥灼热的气息扑在脸上,却比刚才站在太阳底下暴晒、在沙地里跋涉要舒服一百倍。
他沿着公路边缘,朝着城镇的方向骑去。
车速不快,但比步行快多了。
七八公里的路,骑车也就十多分钟。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父亲咒骂爆胎时的话。
想起了老塔希尔说他儿子在鲁韦斯炼油厂上班却连条好路都没有。
想起了收音机里MBZ殿下那遥远而宏大的“绿色未来”宣言。
然后,他又想起了迪拜的表哥。
表哥在建筑工地干活,以前也抱怨过从地铁站到工地的路难走,太阳毒。
但最近,表哥的抱怨变成了炫耀,说现在出了地铁就有这种橙色的小车骑,几分钟就到,瓦立德亲王还补贴一半车费,“日子好像轻松了一点”。
以前卡里姆只觉得表哥在吹牛,或者迪拜就是不一样。
现在,他骑着这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OFO,感受着车轮下平稳的公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滋味。
还是迪拜和阿治曼人现在舒服。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们有个好的统治者。
这个统治者,好像真的能看到那些在烈日下步行两公里、在破皮卡里咒骂爆胎的人。
至少,他做了点什么,哪怕只是一辆小小的、会被人乱扔在沙漠路边的电单车。
而这辆电单车,此刻正载着他,奔向能解救他和父亲于困境的修理店。
卡里姆不知道这车是谁骑到这里扔下的,也不知道它最后会怎么样。
他只知道,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是这抹不属于阿布扎比规划的橙色,给了他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