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米亚,塞瓦斯托波尔,2014年3月15日。
清晨六点,雾气还没散,伊万·彼得罗维奇已经穿好了他那件旧苏联海军制服。
胸口挂满勋章,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他把三岁的小孙子米沙扛在肩上,小家伙手里挥舞着一面塑料俄罗斯三色旗。
“爷爷,我们要去哪里?”米沙奶声奶气地问。
“去投票,孩子。”伊万的声音有些沙哑,“去决定我们的未来。去……回家!”
“我们的家不就是在这吗?”
“国家的家。”
米沙似懂非懂,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大街上的热闹给吸引了过去。
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俄罗斯族聚居的社区像过节一样。
家家户户阳台上挂着三色旗,年轻人脸上涂着油彩,举着“回家”的标语牌。
扩音喇叭里放着苏联时代的军歌,几个老人跟着哼唱,眼眶湿润。
投票站设在旧小学的体育馆里。
队伍排了两百多米。
伊万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那些熟悉的面孔,邻居娜塔莉亚和她丈夫,街角面包店的老板娘,退休的港口工人瓦西里……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紧张的表情。
“伊万大叔!”
瓦西里转过头来,六十多岁的人笑得像个孩子,“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伊万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60年前,1954年,赫鲁晓夫一纸命令把克里米亚划给乌克兰。
那时他才十岁,还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自己就成了“乌克兰人”。
父亲喝醉了酒,在厨房里大骂:“那是我们的土地!黑海舰队是我们的!”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
苏联没了,乌克兰独立了,占这里人口的60%的俄罗斯族居然成了“少数民族”,说话越来越不硬气。
基辅那些政客整天嚷嚷着要加入北约,要切断和莫斯科的联系。
直到两个月前,基辅街头爆发冲突,亚努科维奇跑了。
亲欧派上台。
然后俄罗斯军队就出现了。
没有标志,穿着绿色军装,他们自称“小绿人”。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谁,但没人说破。
“下一位!”
轮到伊万了。
他把米沙放下,走进投票站。
简陋的桌子上放着选票,只有两个选项:
您是否赞成克里米亚在享有俄罗斯联邦主体权利的基础上重新加入俄罗斯联邦?
您是否赞成恢复1992年克里米亚宪法并保持克里米亚作为乌克兰的一部分?
简单,直接。
伊万拿起笔,在第一个选项后面画了个勾。
手有点抖。
不是犹豫,而是激动。
投完票,他把选票塞进透明的投票箱。
工作人员,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对他笑了笑,“向您致敬!愿主保佑您,大叔。”
伊万点点头,领着米沙走出体育馆。
外面阳光正好。
“爷爷,我们投了什么?”米沙仰着头问。
“投了回家。”
伊万蹲下来,看着孙子清澈的蓝眼睛,“回俄罗斯。”
米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们能去看红场吗?电视上的红场好大!”
“能,以后就能了。”
伊万抱起孙子,“莫斯科的退休金比基辅高,你爸爸在莫斯科上大学,以后回家也不用办签证了。”
这是实话。
对克里米亚的俄罗斯族来说,“回家”不只是情感归属,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更高的养老金,更稳定的货币,更广阔的就业市场,还有那份久违的大国公民的尊严。
几条街外,乌克兰族聚居的社区。
安德烈·科瓦连科拉紧了窗帘。
电视里正播放着基辅方面的声明:“……在占领军枪口下的非法公投……我们绝不承认……”
妻子玛利亚红着眼眶,把墙上的乌克兰国徽小心翼翼地摘下来,用绒布包好。
“我们怎么办?”她声音发抖。
安德烈没说话,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
街对面俄罗斯族邻居家的阳台上挂着巨大的三色旗,几个年轻人正在开伏特加庆祝,笑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收拾东西。”安德烈转身,“去敖德萨。我堂兄在那里开修车厂。”
“房子呢?”
“先放着。”安德烈苦笑,“等局势……明朗再说。”
他们是乌克兰族,占克里米亚人口的24%。
这些年过得不算差。
至少在2014年之前。
俄罗斯族和乌克兰族混居,通婚,一起在港口工作,孩子一起上学。
虽然有分歧,但还能相处。
现在不行了。
“小绿人”出现后,气氛就变了。
街上偶尔会有冲突,乌克兰族的商铺被涂鸦,车胎被扎。
虽然不严重,但那种被孤立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们会让我们走吗?”玛利亚问。
“为什么不?”安德烈点燃一支烟,“我们又不是反对派,只是想离开。”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
投票率据说很高。
而超过九成的人赞成加入俄罗斯。
这个数字漂亮得让人绝望。
安德烈知道,这里面有水分。
俄罗斯族肯定全投了赞成票,这没啥好说的。
部分乌克兰族可能因为恐惧或利益也投了赞成票,也可以理解。
但超过9成?
骗鬼呢。
可那又怎样?
西方在谴责,乌克兰在抗议,联合国在开会。
但克里米亚的街道上,庆祝的人群越来越多。
枪口下的投票?
也许吧。
但安德烈更愿意相信另一种说法:
这是俄罗斯族等了六十年的机会,他们抓住了。
至于乌克兰族和鞑靼人……谁在乎?
“快点收拾。”他对妻子说,“今晚就走。”
更远的山区,鞑靼人村落。
清真寺门口聚集了近百人。
男女老少都穿着民族传统服饰,最前面的长者留着雪白的长须,手里举着连夜赶制的标语牌:
“1944年的流放者不会忘记历史!”
“抵制非法投票!”
艾敏·克里莫夫站在人群里,二十出头的年龄,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倔强和迷茫。
他爷爷是1944年被钢铁慈父流放到中亚的鞑靼人之一。
整整二十万人,被装上牲口车,运到大宛的荒漠。
一半人死在路上,另一半在流放地挣扎求生。
罪名?无非是通敌之类的。
实际上,只是因为他们是鞑靼人,钢铁慈父不信任他们。
四十五年后,1989年,鞑靼人才被允许返回故土。
但家园早已被了罗刹族和鲁塞尼亚族占据,曾经世代居住于此的他们反而成了“外来者”。
“艾敏,你去投票了吗?”旁边的小伙伴低声问。
“投个屁。”艾敏咬牙,“这是罗刹人的游戏,不是我们的选择。”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嘀咕:抵制有什么用?结果都出来了……
村口停着两辆俄军的装甲运兵车。
士兵靠在车边抽烟,眼神懒散地扫过人群。
没人上前驱赶,也没人搭话,就这么对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