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主保佑你,保佑我们的孩子。接生婆在这里,母亲也在。我……我尽快回来。一定。”
他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话。
如果真要打仗,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只有真主知道。
接生婆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这个在沙漠里接生了上百个孩子的老妇人,见过太多这样的离别。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低头忙碌。
哈桑站起身,最后看了妻子一眼。
法蒂玛正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对不起。
哈桑在心里说。
他转身,走出卧室,走进堂屋,拿出那套熨烫平整的沙漠迷彩军装,开始默默地穿戴。
纽扣扣上,皮带扎紧,军靴系好。
最后,他拿起那顶贝雷帽,在手里捏了捏,然后戴在头上。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阿联酋联邦国防军军装的贝都因士官。
眼神疲惫,嘴角紧绷,脸上没有任何即将为人父的喜悦,只有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他的无奈。
他走到门口,再次看向北方。
沙漠的风,还在呼啸。
但今晚的风,和八年前他离开家去参军时,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相信穿上这身军装,就能给家人带来更好的生活,就能让家族在这片沙漠里挺直腰杆。
现在,他穿着这身军装,却要被迫离开正在分娩的妻子,去准备一场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要打的仗。
去对着可能和他流着同样血液的人开枪。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保住自家的生计。
为了活下去。
哈桑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然后转身,迈步走进沙漠的夜色里。
军靴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风更大了。
……
阿联酋武装部队第一旅驻地,位于阿布扎比市区以西四十公里的沙漠边缘。
这里与其说是一座军营,不如说是一座被高墙和铁丝网围起来的孤岛。
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扫过,哨兵的身影在瞭望塔上像黑色的剪影。
远处,阿布扎比市区的灯火在天际线闪烁,像另一个世界。
哈桑在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赶回了军营。
门口的卫兵检查了他的证件,眼神里带着诧异以及……同情。
大家都知道哈桑的妻子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他休假时,营里不少人还开玩笑让他给孩子起个好名字。
“这么快就回来了?”
卫兵是巴基斯坦籍,操着带口音的阿拉伯语。
哈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接过证件,默默走进军营。
营区里气氛明显不同往常。
虽然已是深夜,但操场上还有部队在集结,装甲车的引擎在低吼,军官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山雨欲来的味道。
哈桑回到三营二连的营房时,里面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被紧急召回的士兵。
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困惑和不满,低声交谈着。
“到底怎么回事?大半夜的把人都叫回来。”
“听说要打仗了。”
“打谁?伊朗?也门?”
“不是……我听说是北边。阿治曼那边。”
“阿治曼?那不是我们自己人吗?打什么?”
“你没听说吗?那个沙特亲王瓦立德,在北部搞事情。MBZ殿下可能要动手了。”
哈桑默默走到自己的床位,放下简单的行李。
同铺的战友,另一个贝都因士官,阿里·马哈茂德凑了过来。
“哈桑?你怎么回来了?法蒂玛不是……”
“生了?”旁边有人问。
哈桑摇了摇头,声音干涩:“还没。军营命令,必须回来。”
营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沙漠部落的传统里,男人在妻子分娩时离开,是一种近乎耻辱的行为。
除非……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狗娘养的。”
阿里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谁。
这时,营房的门被推开,连长拉赫曼上尉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营房,目光在哈桑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所有人,听好了!”
拉赫曼的声音在营房里回荡,“从今晚开始,取消一切休假。
全员进入战备状态。
武器装备检查,弹药配发,明天早上六点全副武装集合训练。听明白了吗?”
“明白,上尉!”
士兵们条件反射地回应,但声音里缺乏往日的精气神。
拉赫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有疑问,有不满。
但我告诉你们:这是国家的需要!是阿联酋联邦的需要!
作为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别让我听到任何牢骚,否则军法处置!”
门砰地关上。
营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里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过了几分钟,有人忍不住开口了。
“国家的需要……说得好听。”
说话的是个叫哈希姆的贝都因上士,他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愤懑,
“给阿布扎比卖命挣份军饷,我认了。
但真要让我把命搭进去,去跟北边的兄弟部落厮杀?
凭什么?!我老婆孩子还在沙漠里等着我那份钱买面粉呢!”
旁边一个贝都因下士立刻附和,
“就是!看看咱们拿多少?
一个月拼死拼活,中士才一万五迪拉姆。
那些外籍的,巴基斯坦兵一个月稳稳两万一迪纳姆,约旦来的更狠,直接三万迪纳姆!
我们他妈还是士官,挣得不如外头一个普通大兵!”
角落里一个一直闷头不语的年轻列兵突然抬起头,眼圈发红,插话道,
“你们士官好歹有一万五……我,我这种刚入伍的贝都因本国兵,一个月到手才五千迪纳姆!
连给妹妹买双像样的鞋都舍不得……这算什么?
自家军队里,本国人挣得最少,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哈希姆狠狠捶了一下床板,震得旧铁架嗡嗡作响,
“为什么?就因为我们是贝都因人!
看看那些哈达尔人,一进军营,走个关系就能挂士官衔。
我们呢?哪个不是在沙漠里摸爬滚打,熬五年、八年,才能勉强混个下士、中士?
流的汗比他们喝的水都多,到头来连外籍佣兵都不如!”
另一个贝都因老兵冷笑接话:“纳哈扬家族……当年他们巴尼·亚斯部落不也是贝都因人?
现在坐稳了阿布扎比的王座,就他妈把我们当贼防!
生怕我们这些‘沙漠土包子’抢了他们的富贵。
在他们眼里,我们贝都因人活该是劣等公民,活该拿最少的钱,干最脏的活,打最要命的仗!”
哈桑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他想起北方那些传言。
想起那个叫瓦立德的亲王。
终于,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阿治曼那边……没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他。
哈桑抬起头,眼神空洞,“我表兄在阿治曼旅当兵。他是下士,每月军饷……三万迪拉姆。”
营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万?下士?!”
“而且……”
哈桑继续说着,“阿治曼旅只要贝都因人。只要会说部落语的。他们……不招外籍士兵。”
阿里一屁股坐回床上,喃喃道:“三万……我们干八年才混到中士,拿一万五。人家下士就拿三万……”
“还不止。”
另一个贝都因士兵,刚从沙迦探亲回来的阿拉勒插话,
“我在沙迦听说,阿治曼旅的士兵,家属都有福利。
一切市政设施对军人、军属都不收费。
甚至他们还说,瓦立德亲王正在准备福利房,以及高额婚育补贴。
征求意见稿都发到军营里面,有部落长老详细解读。”
阿拉勒说完,营房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一个年轻的贝都因列兵忍不住低声道,
“福利房?婚育补贴?我们在这儿攒十年,也未必能在阿布扎比郊区买得起一个厕所……”
哈希姆啐了一口,声音里混着浓浓的嫉妒与不甘,
“瓦立德亲王这么做,直接解决了士兵的婚育问题。
房子有了,娶媳妇、养孩子的钱也有人管了。
哪像我们,挣着卖命的钱,却连成个家、让老婆孩子活得体面点都得掰着手指头算,算到心寒!”
旁边有人幽幽接话,语调发苦,“可不只是钱的问题……这是把人当人看。
咱们在这儿,算什么?耗材罢了。”
哈桑愣了一下,蹙起眉头狐疑的打量了一下说话人,又隐晦的看了看哈希姆和阿拉勒一眼。
而后……
他低下了头。
管他屁事!
他只知道,他活命的机会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