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联酋西部沙漠深处,一片几乎被现代文明遗忘的贝都因部落聚居地。
土坯房低矮地匍匐在沙丘的阴影里,像一群疲惫的骆驼。
风卷着细沙,敲打着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这里没有哈利法塔的灯光秀,没有滨海大道的喷泉,只有无尽的黄沙和头顶那片亘古不变的星空。
哈桑·法鲁克的家就在这片聚居地的边缘。
他是贝都因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片沙漠里。
他今年二十八岁,是阿联酋武装部队第一旅的一名中士。
一个在联邦军队里混了八年才勉强爬到的位置。
八年前,因为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他咬牙报名参军,成了家族里第一个“吃皇粮”的人。
今晚,哈桑本该是喜悦的。
他今天刚刚获批休假,从阿布扎比郊外的军营坐了六个小时颠簸的军车回到这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沙漠。
熟悉的是沙丘的轮廓,是风的味道。
陌生的是,这些年他在军营里见惯了城市的繁华,再回头看这片贫瘠的土地,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酸楚。
更重要的是,他的妻子,法蒂玛,预产期就在今天。
“哈桑……哈桑……”
简陋的卧室里,法蒂玛躺在铺着旧毯子的土炕上,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双手紧紧抓着炕沿。
她的肚子高高隆起,每一次宫缩都让她咬紧牙关。
接生婆——部落里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妇人,正用粗糙但稳定的手检查着她的情况。
“快了,快了。”
老妇人用沙哑的阿拉伯语低声说,“开了三指了。”
哈桑蹲在炕边,紧紧握着妻子的手。
他的手因为常年握枪而粗糙,此刻却微微颤抖。
他看着妻子痛苦的表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坚持住,法蒂玛。”
他声音干涩,“真主保佑,我们的孩子马上就要来了。”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哈桑在军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大半都寄回了家,就为了能让妻子怀孕期间多吃点好的,能请个像样的接生婆。
虽然最终请来的还是部落里传统的接生老人,但至少比完全没人管强。
窗外,沙漠的夜风呼啸着。
头胎,等待开指是漫长的。
哈桑听着风声,又想起军营里那些传言。
关于北部四国的电单车乱象迅速被解决,关于阿治曼旅的士兵帮着老百姓推车,关于那个沙特亲王瓦立德……
还有,关于可能要打仗的传闻。
“不会的。”
他当时斩钉截铁的对同营房的贝都因兄弟说,MBZ殿下不会真的和瓦立德亲王开战。
毕竟,已经是现代了。
可现在,人一闲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如果真打起来呢?
他是第一旅的士官,是阿布扎比王室直接指挥的联邦国防军。
如果命令下达,他必须扛起枪,对着北方……
对着那些可能和他有血缘关系的阿治曼部落战士,对着那些同样说阿拉伯语、同样在沙漠里长大的贝都因人开枪。
“哈桑……”
法蒂玛突然用力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痛苦和恐惧。
“我……我怕……”
“不怕,不怕。”
哈桑俯下身,用额头抵着妻子的额头,“我在这里。真主与我们同在。”
就在这时……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从堂屋那部老式转盘电话机里传来。
哈桑身体一僵。
他们这个沙漠没有手机信号塔,这部电话,是家里唯一的现代通讯工具,是八年前他参军后用第一个月的军饷咬牙装的。
平时其实几乎没人打来,除了他自己。
铃声在寂静的沙漠夜晚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去接吧。”
接生婆头也不抬地说,“可能是重要的事。”
哈桑犹豫了一下,松开妻子的手,站起身。
法蒂玛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
哈桑的父母就在身边,能打这个电话的,除了她父母就是军营的公事了。
堂屋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墙角摇曳。
哈桑走到电话旁,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喂?”
“哈桑·法鲁克中士?”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公事公办的声音。
哈桑听出来了,是他的直属上司,第一旅三营二连连长,拉赫曼上尉。
一个阿布扎比本地人,哈达尔部族出身,向来瞧不起他们这些“沙漠里的土包子”。
“是我,上尉。”哈桑尽量让声音平稳。
“你的休假取消了。”
拉赫曼上尉没有任何铺垫,直接下达命令,“立即返回军营。今晚十二点前必须报到。”
哈桑的心脏猛地一沉。
“上尉……我妻子正在分娩,就在今晚。我能不能……”
“不能。”
拉赫曼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这是紧急命令。所有休假人员立即归队。
如果你十二点前没有出现在营房,按逃兵论处。”
逃兵。
这两个字像两把锤子,重重砸在哈桑心上。
在阿联酋军队里,逃兵的下场是什么,他很清楚。
不仅仅是军事法庭的审判。
更意味着他这辈子都完了。
军饷没了,养老金没了,连带着整个家族都会蒙羞,在这片沙漠里再也抬不起头。
而他家里,父亲年老多病,母亲眼睛几乎半瞎,弟弟妹妹还小。
全家人就指望着他那每月一万五千迪拉姆的军饷活着。
这笔钱在阿布扎比市区可能不算什么,但在这片沙漠里,是活下去的希望。
“上尉……”
哈桑的声音开始发抖,“能不能……再宽限几个小时?
就几个小时,等孩子生下来……”
“哈桑·法鲁克!”
拉赫曼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再说最后一遍: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国家需要你的时候,你跟我谈你老婆生孩子?
你以为军队是你家开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但更显冰冷,
“听着,哈桑。我知道你家里困难。
但正因为困难,你才更该明白,这份军饷对你意味着什么。
这次是一级战备!听明白了没有!
现在,穿上你的军装,立刻、马上给我滚回军营。
否则……后果你自己清楚。”
咔哒。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响着,像沙漠里某种昆虫临死前的哀鸣。
哈桑握着听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堂屋的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窗外,风声更紧了。
卧室里传来法蒂玛又一阵痛苦的呻吟,还有接生婆急促的催促声,“深呼吸!法蒂玛,深呼吸!”
孩子……
他的孩子,他甚至来不及看第一眼,来不及抱一抱,就要穿上那身该死的军装,回到那个冰冷的军营,去准备一场他根本不想打的仗。
哈桑缓缓放下听筒。
他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沙漠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抬头,看向北方。
北方,是阿治曼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表亲,有他母亲的娘家部落。
那里现在归一个叫瓦立德的沙特亲王管。
听说,那个瓦立德亲王,是个好战分子,一上任便整军备战……
“哈桑?”
卧室里传来法蒂玛虚弱的声音,“谁……谁的电话?”
哈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卧室。
煤油灯下,妻子脸色苍白,汗水浸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
她的眼睛看着他,里面全是依赖和期待。
“是……军营。”
哈桑的声音很低,“命令我立刻回去。”
法蒂玛的眼睛瞬间睁大。
“现在?可是……孩子……”
“我知道。”
哈桑蹲下身,再次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
“法蒂玛,听着。我必须走。
如果我不走……他们会按逃兵处理。我会失去一切。
我们的孩子……将来怎么办?”
法蒂玛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可是……哈桑……我害怕……”
“不怕。”
哈桑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