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立刻起身。
“坐。”
MBZ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的目光在会议桌上扫了一圈,最后在塔赫农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开始吧。”
MBZ的声音很平静,“先通报情况。”
情报部门负责人立刻站起来,开始汇报:
“北部四国方向,阿治曼旅驻地依旧平静,没有大规模集结迹象。
沙迦、哈伊马角、富查伊拉、乌姆盖万四国王室,今日均未公开露面,均在各自王宫内。”
“布赖米绿洲方向,阿治曼部落武装人员数量有所增加,但未越过阿治曼部落的领地。
我方第二旅、第三旅已按计划完成防线构筑,处于一级战备状态。”
“沙特边境,九边部族武装没有异动。沙特皇家空军今日有例行训练,但未靠近边境。”
“迪拜方向,迪拜旅正常驻防,未有调动。”
“瓦立德亲王……今日尚未有公开行程报告。”
汇报完毕,情报官坐下。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MBZ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块巨大的显示屏上。
屏幕分割成十几个画面,实时显示着北方四国关键地点、边境哨所、以及阿布扎比市区主要街道的情况。
风平浪静。
太安静了。
这不正常。
瓦立德在Tiktok上高调宣战,搞了那么大阵仗,把全球目光都吸引过来,难道就是为了在布赖米绿洲里“联欢”?
绝不可能。
他在等什么?
等自己先犯错?
等国际注意力被彻底转移?
还是……在准备什么自己还没看到的杀招?
MBZ的脑子飞速运转,试图从这诡异的平静中找出蛛丝马迹。
就在这时,塔赫农开口了。
“三哥。”
塔赫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没用“殿下”这个正式称呼,而是用了家族内部的叫法。
MBZ转过头,看向他。
塔赫农放下打火机,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目光直视MBZ,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谨慎和收敛,反而带着一种挑衅。
“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
塔赫农说,“今天,趁着家族会议,我想说出来。”
MBZ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谁都知道老国王中风后,MBZ和塔赫农之间的明争暗斗。
但像这样在正式会议上直接发难,还是第一次。
“你说。今天是政府会议,也是家族议事,畅所欲言就是了。”
MBZ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塔赫农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第一,OFO电单车乱局。”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阿布扎比市区乱成什么样了?
街道被堵,交通瘫痪,市民怨声载道!
这背后是谁在搞鬼?
是!是瓦立德!
他用一个所谓的共享经济项目,就把我们的首都搅得天翻地覆!
这没错!
而我们呢?
我们除了被动应对,除了派警察去收车,做了什么根本性的解决吗?没有!
为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而后嗤笑了一声,
“因为……某些人只在乎面子工程,只在乎那些光鲜亮丽的摩天大楼和跨国会议,根本不在乎底层市民真正的生活困苦!
电单车乱停乱放是小事吗?
是的,看起来是小事。
但它暴露的是我们城市管理的无能,是统治阶层与民众生活的脱节。”
塔赫农越说越激动:
“第二,电诈园区!”
他的声音几乎是在低吼,“那些园区,背后是谁在投资?
是谁在提供保护伞?
别以为我不知道!
在座的有些人,手伸得够长的啊!
用国家的名义,干着黑心的勾当,赚着沾血的钱!”
他指着MBZ,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三哥,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那些园区每年赚的黑钱,有多少流进了你的私人账户?
现在事情曝光了,全球都在看阿联酋的笑话!
我们的国家声誉,因为那些黑心钱,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这责任,谁来负?!”
MBZ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依旧没打断。
塔赫农继续:
“第三,西部地区。”
他的语气更加尖锐,“阿布扎比西部沙漠,那些贝都因部落聚居区,几十年了,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
还是那么穷,那么落后!
学校、医院、基础设施,要什么没什么!
贝都因人是阿联酋的主体民族,是我们纳哈扬家族统治的根基!
可我们是怎么对待他们的?
边缘化,忽视,让他们自生自灭……”
他猛地一拍桌子:
“现在好了!瓦立德打出了部落的旗号,用一点点小恩小惠,就把西部贝都因人的心给拉过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自己先离心离德!是我们自己把盟友推到了敌人那边!”
塔赫农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更加高亢。
他拿起自己的平板电脑,手指用力滑动,将其中的一组数据图表投放到会议室主屏幕上。
“看看这个!三哥!看看你们引以为豪、以为固若金汤的统治基石!”
屏幕上,是一份内部民调报告。
报告日期是昨天——3月28日。
标题:《阿联酋西部沙漠主要贝都因部落聚居区民众对联邦政府及阿布扎比地方政府满意度专项调查》。
图表上,代表“满意”的绿色条柱,在“就业机会”、“公共服务(教育/医疗)”、“基础设施”、“社会公平感”以及最终的“总体满意度”等所有关键指标上,都无限趋近于零。
不是低。
是零。
或者在统计误差的范围内,可以忽略不计。
而一个被单独列出的动态趋势图,更是清晰地显示了一条从MBZ2010年掌握实权成为“影子酋长”开始就一路俯冲、在最近一周彻底砸穿底线的曲线。
“清零!”
塔赫农的声音如同铁锤,砸在会议室的死寂中,
“诸位,看到了吗?清零!”
他环视着那些脸色发白、尤其是来自相关部门的官员,最后目光死死钉在MBZ脸上。
“这意味着什么?我的王储殿下?我的好三哥?”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迸火星,
“这意味着在西部沙漠,在我们家族统治的基本盘、我们的‘主体民族’那里,没有人再相信你画的饼!
没有人再感激你施舍的那点残羹冷炙!
他们对这个由你主导的联邦政府,对阿布扎比的管理,已经彻底绝望了!”
他向前一步,手指用力戳着屏幕上的零蛋。
“这不是不满!不是抱怨!是清零!是心死!是坐在火药桶上还不自知!”
他猛地转身,背对屏幕,面向MBZ和所有与会者,声音里充满嘲讽,
“我们应该庆幸!真的!
真主在上,我们应该跪下来庆幸!
庆幸瓦立德那个疯子选的是从北边的布赖米绿洲动手,扯什么‘百年血仇’的旗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咆哮:
“如果他够聪明,如果他够狠,如果他不是非要执着于那套该死的‘部落战争传统仪式’……
他根本不需要在北边和我们的主力部队硬碰硬。
他只需要把他的阿治曼旅、把他从吉达和朱拜勒带来的那些贝都因兄弟,稍微分出一部分,悄悄运动到西部!”
塔赫农的眼神扫过在座的将领,扫过地图上那片广袤而荒凉的西部沙漠区域。
“从那里,从我们自己的‘腹地’,从我们自以为忠诚的根基捅进来……
你们想想是什么局面、”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种可怕的想象在每个人脑海中发酵,而后慢悠悠的说道:
“我敢用我全部的身家打赌,根本不会有什么像样的抵抗!”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尖锐,带着刺骨的寒意:
“到时候,你们猜猜会发生什么?MBZ殿下,各位将军,各位大人?”
“不会有人为你们敲响警钟!
不会有人为你们拿起枪!
迎接瓦立德军队的,不会是子弹和抵抗……”
他深吸一口气,一脸悲愤的说道:
“会是妇女和儿童捧出的椰枣和面饼!
会是老人颤巍巍递上的、装在皮囊里的新鲜椰奶!
他们会像迎接久别的亲人、像迎接传说中的救世主一样,夹道欢迎那把即将砍向我们脖子的刀!”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纳哈扬家族,我们阿布扎比的统治,早就比沙漠里的蝎子更让他们憎恶!
而瓦立德,至少给了他们一点看得见的盼头!”
塔赫农说完,胸膛剧烈起伏,将平板“啪”地一声扣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片凝固在屏幕上、刺眼无比的“零”。
那份民调数据,和他描绘的可怕场景,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浇在了每个还试图维持体面的人头上。
几个来自西部选区或负责相关事务的官员,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死死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塔赫农用最残酷的数据和最直白的推演,撕开了阿布扎比华丽统治袍子下,那片正在流脓溃烂的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