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卜杜拉国王的寝宫。
与外面或狂热或算计的气氛不同,这里相对安静。
年迈的国王没有像外界想象的那样卧病在床不得动弹。
反而,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玩具一般,兴致盎然的坐在书桌前。
他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中东地图,手里拿着一支老旧的放大镜,正在上面细细逡巡。
侍从官安静地立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
“四小时……布赖米绿洲集结……OFO掩护……直插阿布扎比……控制通讯和枢纽……斩首……”
老国王嘴里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虚拟着进军路线,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险棋!真是一步险到极致的棋!但也妙到毫巅!”
他猛地一拍地图,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痛快!朕从未想过,这小子能走出这样一手!
连朕都被他瞒过去了!
不!不是瞒过去,是朕根本没想到!
他居然会用这种方式,在这个时间点,直接掀了阿联酋的桌子!”
他抬起头,看向侍从官,脸上竟然带着孩子般的得意和探究,
“你说,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侍从官笑了笑,“瓦立德殿下天纵奇才,微臣怎么可能想到。也许……应该先巩固?”
老国王哈哈大笑,“按照常理,拿下阿布扎比,整合七国,就该稳住阵脚,消化战果了。
但那是庸才的做法!
瓦立德是庸才吗?显然不是!”
老国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阿联酋划过波斯湾,停在霍尔木兹海峡入口处的穆桑达姆省。
“他会打这里的主意吗?
拿下这里,就扼住了波斯湾的咽喉,直面伊朗。
但这太明显了,是明牌,不符合这小子喜欢出奇兵的性格……”
他的手指又往回挪,在卡塔尔和巴林的位置上点了点。
“还是说……他会先消化内部,用‘部落联盟’取代联邦,然后……借着部落血脉联结的叙事?”
老国王的眼睛眯了起来,“卡塔尔境内也有阿治曼人,巴林也有被边缘化的部落……
‘接回失散的兄弟’,这个理由,是不是有点太牵强了?
是这里,没错,肯定没错!
但他会用什么借口呢?”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凛,急忙对侍从官喊道,
“快!去把近代部落迁徙史,特别是阿治曼、巴尼·亚斯、以及卡塔尔、巴林相关部落的记载,都给朕找来!快!”
侍从官慌忙应命而去。
老国王重新趴在地图上,手指在阿联酋、卡塔尔、巴林之间虚划着,嘴里低声骂着,语气却带着惊叹,
“好小子……好小子啊!
我都差点没想到啊!
你简直是把历史玩出花来了!
中国那套‘自古以来’的叙事,被他学了个十足十!
连我们阿拉伯的部落传统、血缘谱系,都能被他拿来当成开疆拓土的依据和武器!
这哪是打仗,这他妈是在写一本新的‘圣裔谱系扩张史’!”
他越是推演,越是觉得瓦立德布局深远,后手无穷。
这种对手,可怕,但也极其有趣。
老国王感到一种久违的面对高难度棋局的兴奋。
他甚至此刻无比的遗憾。
遗憾自己时日无多了,看不到这盘大棋最终的收场了。
……
萨勒曼王子宫殿,核心书房。
这里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与外界的热闹截然相反,书房里只有死寂。
老萨勒曼王储坐在主位的沙发上,脸色阴沉,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穆罕默德站在窗前,背对着父亲,肩膀微微垮着,望着窗外利雅得璀璨却刺眼的夜景。
他已经这样站了快半个小时,手里的咖啡早已冰凉。
失败了。
不仅阻止瓦立德的计划彻底失败,反而成就了他更加辉煌的传奇。
自己成了衬托他“用兵如神”的背景板,成了背信弃义却未能得逞的笑话。
王国双星?
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颗星骤然膨胀,光芒万丈;另一颗星却黯淡无光,还沾上了洗不掉的污点。
更让穆罕默德感到窒息的是来自内部的压力。
小纳伊夫那些人的窃笑和算计,他几乎能隔着宫墙感受到。
图尔基的闭门不出,更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他脸上。
曾经坚固的同盟,因为他……
或者按照父亲的说法,因为王室利益的一次抉择,分崩离析。
他想起自己下令让空军“紧急返航”时,图尔基在通讯频道里那声近乎嘶吼的质问:
“穆罕默德!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
他太知道了。
拖住瓦立德的后腿,让阿布扎比有时间反应,让瓦立德的攻势受挫,最好是陷入僵局。
这样,他才能以“调解者”的身份介入,既保住瓦立德的命,又让他欠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
完美的计划。
至少在他脑子里是完美的。
可现在呢?
“父亲……”
穆罕默德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不甘,
“我们……是不是错了?”
老萨勒曼缓缓抬起头,看着儿子颓然的背影,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穆罕默德身边,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穆罕默德身体微微一震。
“儿子!”
老萨勒曼的声音很是平稳,“这件事,你没有做错。”
穆罕默德猛地转过身,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满是困惑和委屈,
“没有做错?那为什么我们会落到这个地步?为什么瓦立德会赢?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们……”
老萨勒曼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深邃,
“身为王者,或者未来的王者,在那个时候,做出那样的选择……
试图制衡甚至削弱一个可能尾大不掉的强大盟友,是我们应该做的。
这是王权的本能。
我们的错,不在于‘做’,而在于‘低估’。”
老萨勒曼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们低估了瓦立德的军事才能和决断力。
或者说……低估了他整合资源、出奇制胜的能力。
更低估了,他的野心以及……他对我们的提防。”
穆罕默德愣住了。
是啊,低估了。
他一直觉得,瓦立德是商业天才,是政治操盘手。
但完全没想到,瓦立德还是个军事天才。
于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老萨勒曼平静的说着,“我们都以为,他会陷入北部四国的泥潭,或者至少会被MBZ的主力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