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德走出帐篷,看到萨娜玛正从女性区域那边走过来。
萨娜玛的脸色不太好看。
虽然隔着面纱,但瓦立德能感觉到,她生气了。
不是那种发脾气的生气,是看到不公、看到苦难后,那种压抑的、沉痛的愤怒。
“怎么样?”瓦立德问。
萨娜玛深吸一口气,才低声开口:“比想象的更糟,我不确定是这里的孤例还是……”
此时,她的女侍们从远处车上提回来十几个包裹,萨娜玛让她们放在地上后看向长老,
“这里面是一些头巾、布料,还有点心。分给女人们和孩子。”
长老看着眼前的包裹,手有些抖,“谢、谢谢大王妃殿下……”
“不用谢。”萨娜玛说,“这是我们该做的。”
她看向瓦立德,眼神交流了一下。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这还只是第一个点位。
……
又是一个帐篷区。
萨娜玛正在听一个中年女人诉说。
女人脸上有着长期风吹日晒形成的粗糙红晕,手上皮肤干裂,有几处明显的皮癣。
她一边用一块破旧的粗布修补帐篷上的漏洞,一边抹眼泪,
“帐篷漏风漏沙,夜里孩子经常冻醒。
布料不够,只能勉强补补,刮大风的时候,我们只能抱着孩子躲在帐篷角落,一动不敢动……”
萨娜玛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女人手上的皮癣,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女人同样粗糙红肿的手。
“你们平时喝的水,和男人们一样吗?”
她轻声问。
女人们面面相觑,最后那个中年女人低声说,
“一样……但有时候水不够,我们女人先紧着孩子和男人喝,自己喝剩下的,或者……不喝。”
萨娜玛点点头,从随身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快速记下几个词,
“女性饮水优先”、“皮肤病诊疗”、“基础护理知识”。
她的笔迹工整清晰。
写完后,她抬起头,看向那个一直躲在母亲身后的女童,声音放得更柔:“你多大了?”
女童怯生生地:“九岁。”
“想上学吗?”
女童没说话,只是看向母亲。
母亲叹了口气,眼眶红了:“女孩……上不了学。
长老说,女孩上学没用,不如在家帮着修补帐篷、打水、喂骆驼。
长大了就嫁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沙漠。”
周围几个女人纷纷点头,脸上写满无奈和不甘。
萨娜玛沉默了几秒。
她没有立刻说大道理,也没有承诺什么空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女童的头,然后对女人们说,
“我记下了。干净的布料、常用的草药,我会让人送来。女童上学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温婉却坚定,“我会全力去争。贝都因的女孩,也应该有看到更远世界的权利。”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而真诚。
女人们看着她,忽然有人小声啜泣起来。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积压太久终于被人看见的委屈。
萨娜玛从布袋里又拿出几块点心,分给女人们,然后挽起袖子,走到那顶正在修补的帐篷前,仔细看了看漏洞的位置,轻声对那个女人说,
“这里,可以加一块三角形补丁,受力更均匀,不容易再破。”
女人愣住,“三……三角形?”
萨娜玛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针线。
针是粗制的骨针,线是捻过的骆驼毛线。
她很自然地坐下来,如同以前在织自己嫁衣时那般。
拿起一块准备好的粗布,对折,剪出一个三角形,然后穿针引线,开始缝合。
女人们围过来,看得目瞪口呆。
萨娜玛的动作很是熟练,针脚细密。
这可是埃米尔的大王妃!
是迪拜王室最受宠的公主!
她居然……居然亲手帮她们补帐篷?
萨娜玛补完那个三角形补丁,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递给那个女人,“试试看。”
女人颤抖着手接过,贴在帐篷破洞处,果然严丝合缝。
“谢……谢谢殿下!”她声音哽咽。
萨娜玛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对女人们说,
“以后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跟我说。我……也是你们的姐妹。”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半点架子。
女人们用力点头,眼神里的敬畏,渐渐变成了亲近和信任。
……
上午十点半,车队缓缓驶离牧场,扬起的沙尘在烈日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晕。
瓦立德靠在座椅上,目光久久凝视着窗外那片逐渐远去的荒凉。
从车载冰箱里取出两瓶水,瓦立德拧开一瓶,递给萨娜玛。
萨娜玛接过,小口喝着,然后从笔记本里翻出刚才记录的那页,轻声说,
“帐篷区,问题大同小异。
女性饮水是优先被牺牲的,皮肤病普遍,女童失学问题比男童更严重。
我们必须从根源上改变。
她们等的不是施舍,需要的不是空洞承诺,是一个活下去的尊严,是实实在在的布料、药品,还有上学的机会。”
瓦立德嗯了一声,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沙丘,
“男人们那边,水和居住是死结。
迁徙路线被截断,绿洲水被抽走,他们被困在沙漠里等死。”
车里沉默了几秒。
萨娜玛忽然说:“那些女孩,我问她们想不想读书时,她们的指甲都掐进了手心。”
瓦立德转头看她。
萨娜玛眼神有些复杂:“她们不是不想上学,是知道自己没资格想。”
瓦立德没接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车队继续向西。
瓦立德在沙漠深处晃了三天。
区域电力、网络、医疗、基建严重落后,这里的人和19世纪的生活没有多少区别。
看病需要长途奔波前往市区,沙尘天气频繁、昼夜温差极大,基础饮水成本高昂。
而瓦立德格外关注的王国下一代们,在这个区域里,和他们的父祖的童年没有什么区别。
公立学校稀少,男孩从小学习放牧、驯鹰、部落交涉、守护族群草场,早早承担家族生计,很少接受正规教育;
女孩无法外出上学,自幼学习家务、纺织、照料牲畜,婚嫁由家族包办,完全没有自主人生选择。
沙漠医疗匮乏,沙尘、缺水、营养不良让孩童夭折与患病比例远高于城市,男女孩童都长期远离现代文明。
……
下午两点,车队抵达第七个点位。
被征用的牧场+骆驼养殖区。
这片区域靠近阿布扎比西部边缘,远处能看到零星的城市轮廓,但近处却是一片荒凉。
车队驶入一片地势相对平缓的沙地。
地面干裂,沙化严重。
更扎眼的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金属围栏横穿牧场。
围栏上挂着醒目的阿拉伯文标识牌:“禁止放牧,违规罚款”。
围栏另一边,是蜿蜒的石油管线和一些施工留下的痕迹。
更远处,还能看到几个简易的观景台和零星的游客车辆。
那里被圈成了“沙漠体验旅游区”。
更远处,隐约能看到酒店建筑的轮廓。
而牧场本身……
草场已经黄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黄。
是缺水缺到极致、草根都死透了的枯黄。
几十头骆驼趴在枯草堆里,瘦得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皮毛干枯无光。
这种骆驼烤出来都没几斤肉的。
几个中老年牧民正围着几头骆驼,试图给它们喂一些干枯的草料。
草料是晒干的骆驼刺,几乎没有水分,骆驼嚼得很勉强。
看到车队驶近,牧民们停下动作,警惕地望过来。
瓦立德推门下车。
热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骆驼粪便和石油管线特有的铁锈味。
他径直走向那几个牧民。
牧民们认出了他。
或者说,认出了他身后那面雄狮猎鹰旗。
几人慌忙抚胸行礼,动作有些慌乱。
“不用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