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瓦立德正坐在前往劳工营的车上。
车窗外,阿布扎比郊区的景象逐渐褪去城市的繁华。
钢筋水泥的建筑群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沙地和零星分布的工业厂房。
空气中飘散着化工原料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沙尘的干燥。
劳工营在阿布扎比郊区,靠近工业区。
还没到地方,就能看到一片片低矮、杂乱的板房,像灰色的补丁,贴在沙漠边缘。
“殿下,车程大概需要40分钟,现在过去刚好是劳工们交班的时间段。”
副驾驶座上的小安加里通过通报器向后舱汇报着。
(解释一下为什么此时是交班时间。
2014年的阿联酋,正处于大面积基建冲刺期,建筑外劳普遍两班倒工作制。
白班的纸面工作时间段为4:30-12:30。
实际会延长到15:30,其中12:30-15:30在室内做辅助以规避当地法规中午不得上班的规定。
夜班纸面工作时间段为20:00-次日5:00。
实际上班时间会提前到17点或者更早,下班时间也会延后。
没有统一标准,全看雇主的道德底线和外劳的身体承受程度在哪。)
瓦立德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敲着。
萨娜玛坐在他身边,正翻看着一份连夜整理的外籍劳工数据报告。
“目前阿布扎比登记在册的外籍劳工,总数约一百二十万。”
她轻声念道,“其中印度裔占比超过四成,约五十万人。
巴基斯坦裔、孟加拉裔、菲律宾裔等其他国籍劳工,合计约七十万。”
“居住区呢?”
“按国籍划分。”
萨娜玛翻过一页,“雇主为了‘方便管理’,把不同国籍的劳工分开安置。
印度裔住一片,非印度裔住另一片。
两片区域相邻,但中间用铁丝网隔开。”
“铁丝网?”
“说是为了防止‘群体冲突’。”
萨娜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但实际上,是为了方便克扣工资时分化劳工,让他们互相指责,而不是团结起来对抗雇主。”
瓦立德沉默了。
此刻的沉默里,藏着两重灵魂的碰撞。
前世的他,是在书香浸润中长大的中国读书人,圣贤书里的仁义礼智信刻进骨髓。
彼时的他以第三方的视角冷眼旁观,只觉得卡法拉制度是彻头彻尾的罪恶,是十恶不赦的剥削。
它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用无形的枷锁困住外来劳工,剥夺他们的尊严与权利,任资本与权力肆意践踏。
可当他走上学术研究的道路,褪去了年少时的非黑即白,才渐渐看清这制度背后的复杂与无奈。
他曾在研究中看到一组冰冷的数据:卡塔尔的公民仅占总人口的约10%,阿联酋也不过11%。
这些海湾国家的本土公民,大多不愿从事那些低薪、繁重的体力劳动。
而外来劳工,恰恰填补了这一巨大的空白。
从拔地而起的摩天楼到家家户户的家政服务,从穿梭街巷的出租车司机到商场里的零售店员,几乎所有私营部门的岗位,都由他们支撑。
没有这庞大的劳动力池,迪拜的天际线不会如此迅速地被摩天楼群勾勒,沙特的NEOM新城难以如期推进,卡塔尔的卢塞尔体育场也无法在世界杯前顺利落成。
劳动力的绝对买方市场,让雇主得以压低工资、延长工时,甚至规避本国劳动法的保护。
这种极致的成本控制,直接转化为资本积累的速度和基建建设的竞争力。
只是这份光鲜的背后,也埋下了人权债务、社会撕裂与潜在政治风险的隐患。
可如今,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在2026年盛世中华冷眼旁观世界的读书郎。
而是2014年阿联酋的埃米尔殿下、大穆夫提,是沙特手握实权的亲王、圣训中心首席。
站在这样的立场上,他才真正读懂了卡法拉制度存在的必要性。
沙特与阿联酋,乃至海湾所有的富裕国家,都面临着一个核心困境:
巨额的石油、天然气能源收入,亟待转化为现代国家的基础设施与治理能力。
但本土人口基数小、教育水平滞后,部落认同远强于国家认同,任何触动本土社会结构的改革,都会引发动荡。
引入外来劳工,恰好可以同时解决三个关键问题:
一是获得了充足且廉价的劳动力,为基建与经济发展注入动力;
二是避免了让本土公民这个基本盘从事低端岗位,从而不触动既有的社会结构;
三是将本土公民安置在公共部门的高薪闲职中,用经济利益换取他们的政治忠诚,维系社会稳定。
这种模式,本质上是一场用经济赎买换取政治稳定的契约。
而卡法拉制度的精妙之处,在于它的双重剥离。
一方面剥离了劳工的公民身份,只给居留权而不给他们任何归化的路径,让他们始终是这个国家的外人;
另一方面剥离了他们的法律主体性,雇主担保制将劳工牢牢依附于特定资本方,让他们失去了独立议价的能力。
这就创造出一种可以“用完即弃”的现代奴隶。
经济上行时,大量的奴隶涌入,压低成本的同时提高国家建设速度。
经济下行时,可无需承担任何社会安置成本的将他们大批量驱逐。
而印度、孟加拉国、巴基斯坦、尼泊尔等外劳来源国的贫困状况,又保证了这片劳动力储备池永不枯竭。
在一定时期,这是个完美的制度设计。
瓦立德现在比任何一个东大学者都清楚,这个国家的崛起,离不开对这份劳动力的极致压榨。
主权财富基金的快速积累、世界级城市的速成、国际体育赛事的成功举办、地区影响力的不断投射,甚至迪拜从一个小渔村蜕变为国际金融中心的三十年奇迹……
这份时间上的压缩性,是建立在对外劳的极限压榨之上的。
它以最低的政治成本,完成了国家能力的跨越式提升。
若无卡法拉制度,同等规模的建设,需要支付五至十倍的人力成本,工期也将延长数倍。
那些关于国家崛起的叙事,根本无从谈起。
此时做为这片土地上的统治者,瓦立德很清楚,剥削性的劳工制度,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是实现原始积累最优的路径。
但他口号已经喊出去了,为了最小代价拿下阿布扎比,他承诺了要废除这个制度,以换取外劳以及外籍居民的袖手旁观。
现在得兑现了。
不过,好在时代正在悄然改变。
作为一个重生者,瓦立德很清楚,这个制度也到了该消亡的时刻。
阿拉伯之春后,海湾国家在随后十来年的转型中,不得不面对一个阵痛。
对廉价人工的过度依赖,抑制了自动化技术的发展,也阻碍了本土技术人才的培养以及产业升级的道路;
而外籍人口占比过高,让阿联酋、卡塔尔几乎没有真正的“市民社会”,只有一个个临时居住的劳动营,社会凝聚力日渐缺失。
再加上全球能源转型压缩了财政空间,国际社会对人权的舆论压力不断上升,劳工来源国的议价能力也在增强,卡法拉制度的边际收益,正在一点点递减……
所以,对现在的他而言,问题从来不是这份剥削是否曾经必要,而是如何在不动摇权力根基、不影响经济发展的前提下,让这个制度缓步退出。
或者说,现在到底是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这才是他此刻沉默的真正原因。
毕竟,没有参照物了。
“停车。”
车队缓缓停在路边。
车队在距离劳工营还有一公里左右的地方停下。
瓦立德推门下车。
“殿下,不直接开进去吗?”内政部长问。
“不了。”
瓦立德摆手,“走着进去。提前通知只会让他们提前准备,看到的就不是真实情况了。”
他看向随行的部长们,“今天,我们只看,只听,少说。”
瓦立德语气平静,“尤其是你们,记住自己看到的一切,回去写报告的时候,我要看到真实的情况,而不是经过粉饰的数据。”
部长们神色一凛,纷纷点头。
一行人步行向前。
而萨娜玛则带着侍女呆车里,随后几分钟再出发。
烈日底下走十来分钟,妆会花的。
即将面对的,不是自己的子民,没必要装什么亲民。
前方是一条土路,两侧是荒芜的沙地,远处能看见一片低矮的板房群落,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灰色积木。
越往里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越明显。
尘土、汗水、廉价香料、还有隐约的垃圾腐败味。
瓦立德走在最前面。
劳工营的管理人员远远的看见他们,慌慌张张跑过来,想引路,想汇报。
瓦立德摆摆手,没理他们。
“直接进去。”他说。
萨娜玛也从车里下来,跟在他身后,面纱下的眉头微微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