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阿里。”年轻男人说,“阿里·侯赛因,巴基斯坦人。”
“阿里。”
瓦立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问,“除了腰伤、女儿生病,你们还有什么困难?都说出来。”
棚屋里的人们互相看了看。
一个看起来更年轻的孟加拉劳工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懑,
“埃米尔殿下,我叫法鲁克。这里的工作时间太长了。
每天非工作十二个小时!最少!两班倒,没有休息日!
说是八小时,但完不成定额就不让下班,经常干到十四、五个钟头!”
瓦立德看向法鲁克:“你多大了?”
“二十一,殿下。”
法鲁克抹了把脸,脸上除了灰尘,还有晒伤的痕迹。
“工资呢?一个月能拿多少?”
这次,好几个人都低下了头。
法鲁克苦涩地笑了笑:“说好的一千八,能拿到一千五就算雇主仁慈了。
上个月……只拿到一千二。”
“为什么克扣?”
“理由多了去了。”
一个年纪稍大、头发花白的菲律宾裔劳工插话,他说话有些喘,声音沙哑,
“迟到一分钟扣五十,工具损坏扣一百,不管是不是你用坏的!”
他咳嗽了几声,指着自己的胸口,
“像我这样,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了,咳嗽,喘,工头就说我偷懒,扣得更狠。
上个月看病花了两百迪拉姆,这个月工资就被扣了三百,说是补上个月的‘误工’。”
“看病?去哪里看?”瓦立德问。
“能去哪里?街边的小诊所,自己买点药。”
老劳工摇摇头,“不敢去大医院,去不起。也怕被雇主知道,觉得你身体不行,直接辞退。”
“护照呢?”瓦立德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
法鲁克和其他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恐惧。
法鲁克低声说:“押在老板那里。我们……没有护照。”
“没有护照,怎么出门?怎么换工作?怎么……回家?”
“出门要请假条,老板心情好才给。换工作?”
法鲁克苦笑,“想都别想。老板不放人,其他雇主也不敢收。
回家……得求老板把护照还给你,还得自己掏钱买机票。
三年了,我一次都没回去过。”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儿子……今年该上小学了,我连他长多高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他满怀期待的看着瓦立德,“殿下,您之前在新闻里说的是真的吧?你会废除卡法拉制度是吧?”
瓦立德点了点头,“是的。但一夜之间废除不可能,会逐步废除。
不过你们等不了多久,三个月之内,我保证。”
板房里第一次响起了欢呼声。
而后,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更多苦难的闸门。
一个蹲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的埃及青年突然抬起头,眼睛通红,
“殿下,我们这些人,十八岁到四十岁,是这里最能干的,也是最惨的!
沙漠工地的太阳有多毒,您知道吗?
我们就在那下面,搬砖、扛水泥、挖沟,一天下来,衣服能拧出水,皮肤晒脱一层又一层!
中暑是常事,晕倒了,泼盆水,醒了继续干!
不敢停,停了就没钱,家里老婆孩子,还有父母,都等着我寄钱回去吃饭、上学、看病!”
他越说越激动,扯开自己破旧工装的领口,露出脖颈和胸口一片暗红色的、反复晒伤留下的痕迹,还有几道新鲜的擦伤。
“工伤?谁管你工伤!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老板给点钱打发你回家算好的!
大部分时候,自己忍着!
我们就是阿布扎比那些高楼、那些豪华酒店下面,最不值钱的耗材!
累死了,拖走了,换一批人上来,照样干!”
“还有孩子!”
另一个巴基斯坦劳工接口,语气急促,
“我们的孩子,根本没法带过来!
公立学校不收我们外劳的孩子!
私立学校?那是给有钱人开的,我们做梦都不敢想!
孩子只能留在老家,给老人带,或者……干脆辍学。
我们在这边拼死拼活,挣的钱寄回去,就盼着他们能好好读书,将来别像我们一样。
可很多时候,连学费都凑不齐!
骨肉分离,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打不了几次,因为话费太贵!”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给瓦立德。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旧衣服、眼神怯生生的小女孩。
“我女儿,六岁了。她上次问我,‘爸爸,阿联酋是不是到处都是金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
男人说不下去了,用力抹了把眼睛。
瓦立德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照片的边缘已经磨损,小女孩的笑容却清晰得刺眼。
他想起了穆斯塔法,那个在篝火旁因为结不起婚而绝望的贝都因青年。
苦难的形式不同,但内核何其相似。
都是被剥夺了希望,被挤压在生存线边缘的挣扎。
“埃米尔殿下……”一个老者缓缓开口。
他看起来有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刻满深深的皱纹。
“其实我今年六十一了。”
老者的声音沙哑,“按理说,超过四十五岁,阿联酋就不允许外籍劳工再就业。
但我没办法,老家还有老伴要养,儿子死了,媳妇改嫁,留下两个孙子。
我不出来打工,一家人就得饿死。”
他顿了顿,苦笑。
“所以我托中介,办了假身份证,把年龄改成了四十一。
现在在工业区做保洁,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扫大街、倒垃圾、清理厕所。
每个月工资八百迪拉姆,是正常劳工的一半。
就这,还得时刻提心吊胆,怕被移民局查到,直接遣返。”
瓦立德看着他。
老者的手在颤抖,指关节粗大变形,是长期劳损的结果。
“生病了怎么办?”
“硬扛。”
老者说,“去年冬天得了肺炎,咳嗽咳出血。不敢去医院,医院一查身份证就露馅。
自己在棚屋里躺了半个月,靠工友从食堂偷偷带回来的剩饭活下来。
后来好了,但肺落了病根,现在稍微干点重活就喘不上气。”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棚屋里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瓦立德把照片递还给男人,声音低沉:“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
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青壮年卖命还毫无保障……这不是人该过的日子。”
他转向劳工部长伊赫桑。
“记下来。”
伊赫桑立刻拿出笔记本。
“外籍劳工年龄限制问题。”
瓦立德一字一句地说,“现行政策对劳工过于严苛。
四十五岁一刀切,不考虑实际家庭困境,太不近人情,要改。”
伊赫桑快速记录。
“怎么改?”他问。
“年龄上限放宽到五十五岁。”
瓦立德说,“五十五岁以上,确有特殊困难的,经劳工部审核,可颁发特殊工作许可,允许从事保洁、看守等轻体力工作。
工资不得低于法定最低标准的百分之八十。
同时,要求雇主为所有签订正式合同的外籍劳工购买基础医疗保险,覆盖范围必须包括你们刚才说的常见病和职业病。
任何因年龄或普通疾病随意辞退劳工的行为,都将受到重罚。”
他看向老者。
“您这样的情况,不会再发生了。”
老者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瓦立德,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想要跪下亲吻瓦立德的鞋子。
瓦立德扶住他。
“不用跪。”他说,“这是你们应得的。”
……
萨娜玛那边。
她带着两名女侍卫,走进了棚屋区另一侧的女性居住区。
这里的条件更差。
女性劳工的数量远少于男性,但居住空间却更加拥挤。
一间十平米的板房里,住了十二个女人。
床铺是通铺,所有人挤在一起,连翻身的空间都没有。
萨娜玛走进来时,女人们正围坐在地上,缝补破旧的工装。
看见她,所有人都愣住了。
萨娜玛摘下脸上的面纱。
她的容貌让女人们屏住了呼吸——那种美,和这个脏乱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是萨娜玛。”她轻声说,“瓦立德埃米尔的妻子,阿联酋大王妃。”
女人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萨娜玛在她们面前蹲下,目光扫过每个人。
这些女人大多三十到四十岁,皮肤粗糙黝黑,手上布满老茧和裂口。
她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用简单的头巾包着,眼神里满是疲惫和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