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搭档的是一个印度裔劳工,叫拉杰。
他……他几乎不干活。
每天就是找个角落躲着睡觉,或者玩手机。
绑钢筋、抬钢筋、切割,全是我一个人干。
我去找工头反映,工头反而骂我事多,说‘人家拉杰是老人,有经验,你多干点怎么了?’
后来我才知道,拉杰是工头的远房亲戚。”
他苦笑一声。
“殿下,我不是不愿意多干。
可那是两个人的活啊!
我一个人,从早上五点干到晚上七点,中间只有半小时吃饭。
一个月下来,腰都快断了。
可工资呢?我和拉杰拿的一样多。
就因为他偷懒,因为有关系,就能白白分走我一半的血汗钱。”
法鲁克掏出自己的手机,艰难地划拉着,找出一张模糊的照片,递给瓦立德看,
“殿下您看,这是我偷偷拍的。
大中午,我们还在太阳底下扛水泥,他们印度人好几个就躲在阴影里睡觉!
被工头发现了,也就骂两句,不敢真怎么样,因为他们人多,闹起来更麻烦。”
照片确实模糊,但能看出几个戴着彩色头巾的印度裔劳工靠在墙根,闭着眼。
背景是烈日下其他肤色劳工劳作的身影。
抱怨像决堤的洪水,一旦开了口,就再也止不住。
“印度人喜欢抱团闹事!”
一个巴基斯坦裔的中年劳工愤愤地说,
“上个月,就因为他们觉得食堂的咖喱味道不对,几十个人堵在食堂门口,又砸又闹,最后还和保安打起来了。
结果呢?雇主把火撒到所有人头上,说我们破坏秩序,取消了那个月所有人的‘全勤奖’。
我女儿等着那笔钱交学费啊!”
“他们工作时间聊天、唱歌,声音大得吓人,我们根本没法专心干活。
说了几次,他们反而骂我们多管闲事。”
另一个埃及劳工补充道,他指着自己耳朵,
“我这边听力都不太好了,就是被他们吵的。”
“最气人的是!”
阿里接过话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因为他们偷懒、闹事、不守规矩,现在所有雇主看我们外籍劳工,都带着有色眼镜。
觉得我们‘懒惰’、‘不可靠’、‘爱惹麻烦’。
明明我们努力工作,按时上下班,从不敢偷奸耍滑。
可就是因为他们是印度裔,人数又多,就把我们所有人的名声都搞臭了!
更可气的是,工头为了图方便管理,好多小管理都让他们印度人来当!
他们当上小管理,就拼命招自己的老乡,用不了多久,他手下就全是印度人,印度人越多,我们干的活就越多,越累!”
他眼圈发红。
“殿下,我们背井离乡,来这里不是为了享福的。
我们知道自己命贱,就是来卖力气的。
我们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干了活,还拿不到该拿的钱,还要被冤枉,还要被看不起!
家里孩子等着钱上学,老人等着钱看病,我们……我们真的输不起啊!”
棚屋里一片沉默。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让人压抑的哽咽。
瓦立德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没有评价,只是目光扫过每一张因为愤怒、委屈、绝望而扭曲的脸。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棚屋里再次陷入那种沉重的寂静,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音节都像石头砸进水里,
“工资被克扣,因为印度裔劳工误工,连带受罚;
工作环境被破坏,因为印度裔劳工不守规矩;
名声被拖累,因为印度裔劳工群体性的懈怠和闹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这些,是事实吗?”
“是!”阿里和其他人异口同声,声音里带着被认同的激动。
“好。”
瓦立德点点头,“那么,除了抱怨,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印度裔劳工敢这样?
为什么雇主明明知道问题,却不去管,甚至偏袒?”
这个问题让棚屋里的人愣了一下。
一个年纪大些的巴基斯坦劳工迟疑地说:“因为……因为他们人多?雇主怕他们闹起来,耽误工程?”
“因为有些工头自己就是印度裔,或者收了他们的好处?”另一个猜测。
“因为……习惯了?”
阿里有些不确定地说,“好像一直以来,印度裔劳工就是这样。雇主也默认了?”
瓦立德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转向劳工部长伊赫桑。
“伊赫桑部长,阿联酋现行外籍劳工管理制度中,对不同国籍劳工的管理,是否有区别?”
伊赫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回答,
“殿下,原则上……没有区别。
所有外籍劳工,都适用同一部《外籍劳工管理法》和相关的雇佣合同规范。
但在实际执行中……
由于印度裔劳工数量庞大,来源地相对集中,某些行业和雇主为了‘管理方便’,可能会……
形成一些非正式的小团体,或者在某些环节上,存在监管不到位的情况。”
他说得很委婉,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所谓“管理方便”,就是放任。
所谓“监管不到位”,就是不管。
瓦立德冷笑一声。
“也就是说,不是制度有问题,是执行的人有问题。
不是法律不健全,是有些人把法律当成了废纸。”
伊赫桑低下头,不敢接话。
瓦立德重新看向阿里等人。
“你们受苦了。”
他说,语气沉重,“你们背井离乡,在这里付出汗水,甚至血泪,却得不到应有的回报和尊重。
这确实不公平。”
他蹲下身,从阿里手里接过那本破旧的工作记录本,翻看着上面潦草的字迹和红笔的划痕。
“从今天起,这种不公平,必须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