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扎比王宫,临时会议厅)
晚上十点。
会议厅里的水晶吊灯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瓦立德坐在长桌的主位,左手边的萨娜玛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敲着,似乎在忙着什么。
右手边是拉希德。
他刚从中国访问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脸上带着长途飞行的倦意,但眼睛很亮。
轮椅停在桌边,他面前是一份各部门紧急汇总的这几天瓦立德调研的情况汇报。
再往下,是哈曼丹。这位新任的文化部长坐得笔直,但眉宇间锁着一股烦躁。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频率很快。
阿卜杜勒·谢赫坐在瓦立德斜对面,一身黑袍,白须垂胸,手里捻着念珠,闭目养神。
高志凯坐在他旁边,深灰色西装,无框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随时准备记录。
小安加里站在瓦立德身后,手里拿着平板,神色肃穆。
穆萨坐在桌尾,面前摊开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小图威杰里、尤克雷尔·贾姆朱姆、达博斯科恩·纳赫迪、艾斯谢尔德·贾米尔、莫比斯·扎希德、克里普·吉法利、帕瑟尔·拉德恩。
吉达七子分散坐在长桌两侧。
他们都是从各地紧急飞过来的,和拉希德一样,在紧急阅览着报告。
空气里有种紧绷感。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锐利。
每个人都清楚,今晚这场会,要决定的事情很多,很重。
等拉希德和吉达七子示意完成了阅读后,瓦立德开口,
“那就开始。”
他没说开场白,直奔主题。
“长话短说。今天下午,我在劳工营的调研,你们都知道了。
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糟。
非印度裔那边的苦难,印度裔那边的问题,现场也处理了几个典型。
鞭刑,黑名单,名额缩减,个人出路……这些都当场宣布了。
卡法拉制度必须废除,外劳待遇必须改善,这是我们拿下阿布扎比时就承诺的。
现在,是兑现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但宣布,只是开始。
真正要落地,会遇到什么,会有什么麻烦,我们得心里有数。
动了别人的奶酪,就会有人跳脚。
今天召集大家,就是要解决这些跳脚的人。”
哈曼丹第一个接话,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安。
“殿下,我不是反对您整顿外劳,这确实是个老大难问题。”
他搓了搓手,“您在现场说的那些……太猛了。
我觉得一些措施需要仔细斟酌斟酌。”
瓦立德靠在椅背上,笑了笑,“二舅哥,这里没有外人,直率点。
你是文化部长,也是迪拜王储,对阿联酋内部的情况最熟。”
哈曼丹愣了一下,收到妹妹投来的鼓励眼神后,他沉默了两秒后,脸色一肃,
“那就……恕我直言了。
您今天在劳工营颁布的‘一号劳工令’,步子迈得太大了!
这根本不是解决问题,是在制造更大的混乱!
阻力有多大,您考虑过吗?”
瓦立德点了点头,“你先说,我们要是真动手,会遇到哪些阻力?”
哈曼丹吸了口气,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本土贵族承包商,或者说大雇主。
阿布扎比和迪拜的王室旁支、商业贵族、基建寡头……
这些人,是卡法拉制度最大的受益者。
护照在他们手里,工资他们说了算,靠着压榨外劳,他们这些年赚得盆满钵满。
您现在要取消卡法拉,要确保工资足额发放,还要改善工作环境……
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闹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些人能量很大。
私下串联、拖延执行、贿赂基层官员、故意制造用工荒的舆论……
这些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而且他们在部落里也有根基,真闹起来,动静不小。”
瓦立德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印度裔劳工群体的反弹。”
哈曼丹竖起第二根手指,
“你今天在劳工营说的话,估计现在已经传开了。
整体管控,名额缩减50%,违规直接遣返加黑名单……
这对那些习惯了偷懒、磨洋工、抱团闹事的印度裔劳工来说,等于断了他们的灰色空间。
他们肯定不服。”
“可能的动作?”瓦立德问。
“串联、罢工、堵工地、煽动族群对立。”
哈曼丹说得很快,“印度裔劳工在阿联酋有几十万,这个群体本来就喜欢抱团,一旦觉得没活路了,他们必定抱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殿下,他们要是真闹起来,整个建筑行业、服务业都会瘫痪。
而且他们擅长伪装受害者,挑拨非印度裔劳工,把水搅浑。
这不是没有先例的。
阿拉伯之春的那两年,他们就趁机大闹一次。
整整10万人,围堵劳工部、堵路、阻碍施工,煽动其他国籍劳工一起闹事,要挟政府。
而过去三年,印度裔劳工发动上万人罢工就有三次,小规模闹事每月不断。”
高志凯听得眉头微挑,忍不住出声,“这后面应该有其他势力挑拨吧。”
哈曼丹点了点头,“高老师,有其他势力在里面是一方面因素,他们的人多势众爱闹事也是真的。而且……”
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最让我们无奈的是印度官方。
阿联酋的印度裔劳工超过50万,每年汇回印度的侨汇是笔天文数字,是印度重要的外汇来源。
所以,每当发生这种事件时,印度使馆就会积极介入,以外交压力逼迫阿联酋让步。
我们现在整体打压印度裔劳工,印度外交部不会坐视不理。
你动他们的‘金矿’,指责他们的人‘懒惰’、‘不可靠’,还要缩减名额?
那些阿三不跳脚才怪!
会指责我们‘歧视印度公民’,召见我们大使,发布旅行警告,煽动国内舆论把我们描绘成‘歧视印度公民’的恶棍……
这是国家级的外交冲突。
印度是地区大国,人口多,嗓门大。
真要闹起来,国际舆论上我们不好看。”
他竖起了第四根手指。
“官僚体系腐败和懒政。
劳工部、内政部基层官员、移民局职员……
这些人习惯了凡事都收点好处。
你现在要他们严格执法、核查违规、保护劳工……
这等于断了他们的外快。
他们是不会积极配合的,甚至会暗中使绊子。
但这都不是大问题,主要问题是大规模的基层懒政。
这些人早就习惯了摸鱼混日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而且他们是平民,突然要他们严格执法,去得罪那些本土贵族?
他们没这个胆子的。
要么拖延,要么通风报信,要么干脆阳奉阴违。
这是内部阻力,看不见,但最耗神。”
拉希德听到这里也是无奈的开口,“哈曼丹说的没错。
基层官员真要糊弄你,办法多的是。
而且他们熟悉流程,知道哪里可以钻空子。”
瓦立德点了点头,示意二舅哥继续说。
“第五,本土公民的抵触。
阿联酋本土公民虽然少,但享受高福利。
他们看到外劳权利提升,难免会担心这会稀释他们自己的福利。
甚至担心会不会抢走他们子孙后代的就业岗位?
社交媒体上抱怨两句,再被有心人煽动一下,跑去跟部落长老诉苦施压,质疑你这位埃米尔‘偏向外人’……
这民意压力,怎么顶?”
哈曼丹说完,手放回桌上,看着瓦立德,脸上写满了“您看,这么多麻烦”。
他觉得瓦立德此举过于冒进,简直是捅了马蜂窝。
“五大阻力,环环相扣。
雇主反弹、劳工闹事、外交施压、官僚糊弄、民意抵触……任何一环处理不好,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改革是好,但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
吉达七子那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没急着说话。
他们初来乍到,还在观察。
阿卜杜勒捻着念珠,神色平静。
高志凯推了推眼镜,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
拉希德靠在轮椅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萨娜玛则翻开手边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刚才快速整理的几页数据。
瓦立德笑了。
“说完了?”他问哈曼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