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萨勒曼顿了顿,继续说道,
“更麻烦的是,在争取贝都因人心这方面,瓦立德现在的话比你好使多了。
他从一开始就抓住了叙事权。
现在,他刚在阿联酋打完一场部落复仇的漂亮仗,刚把巴尼亚斯的土地分给穷困牧民,刚在TikTok上被沙特上千万人喊‘埃米尔万岁’。
沙漠里的贝都因人认他那一套!
他们认为瓦立德才是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的自己人,而我们利雅得的老爷们……
他们在瓦立德的叙事洗脑后,会认为,我们只是遗忘他们、剥削他们的符号。”
穆罕默德僵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长袍下摆。
让他惊恐的是,他从父亲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儿无奈甚至是绝望。
老萨勒曼没有安慰,只有冰冷的陈述,
“第四,财权。
新阿联酋体制下,各个酋长国的统治家族都上交了统治权。
所以,整个阿联酋的石油收益、国家财政、专项基金完全由中枢掌控。
瓦立德可以自主划拨,收支公示,定向拨款,跨区域调配,不受宗室、宗教机构、地方豪强截留。
他能长期扛住西部荒漠重资产基建和民生补贴这个无底洞的投入。
而你,财权完全碎片化!
沙特的石油红利,是被成千上万的王子公主构成的王室宗亲、各种宗教基金和委员会构成的宗教机构、商业寡头层层分割瓜分的。
财政支出刚性极强,王室奢靡开销、宗教体系运维、核心城邦基建、军队供养……
这些都是雷打不动的优先项。
根本没有多余的、可自由支配的弹性财力,去做普惠性、长线化的边疆民生投入。
你想动这块蛋糕?那些既得利益者会先撕了你!”
“第五,军权。
瓦立德嫡系武装只听命于他一人,现在又完全掌握阿联酋现代化国防力量。
而你,军权有限制衡。
沙特的武装力量,国民卫队、皇家陆军、空军……
内部派系林立,绑定不同的部落和利益集团,并非你一人的嫡系私兵。
你无法用军队来强力镇压部落抵制、强行推进改革。”
老萨勒曼面无表情,从手边取出一份封着火漆的密件,轻轻推到穆罕默德面前。
“看看吧。这是刚送到的绝密情报。”
穆罕默德疑惑地展开,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密件上字字惊心……
就在前天,瓦立德在阿联酋全境发动清剿,以叛教、资助 ISIS、煽动叛乱、勾结卡塔尔为名,直接下达教法裁决。
四百二十七名极端分子,全部活体钉上十字架。
更让他头皮炸裂的是……
名单里赫然藏着几个海湾老牌部落的实权长老。
其中一支大部落的长老,因为公然抗拒改革、私通卡塔尔、煽动族人反叛,瓦立德直接下令:
男丁全族处决,女子尽数罚没为奴。
一夜之间,一个传承数百年的部落上层,被连根拔起。
穆罕默德手猛地一抖,密件差点滑落。
五权在手的瓦立德,可以用最血腥、最彻底、最符合伊斯兰古法的方式,告诉所有部落、所有长老、所有既得利益集团:
顺者,共生。
逆者,灭门。
老萨勒曼看着儿子惨白的脸,声音低沉如寒铁:
“现在看明白了吧,你想动的蛋糕,背后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既得利益者。
你拿他们没办法。
但瓦立德……他是真的敢把他们连骨头一起嚼碎,所以他们只能跪服。”
他往前微倾,目光如刀,
“记住!学他者生,似他者死。
你学他的手腕能活,但若真变成他那样的人,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穆罕默德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半步,扶住了冰冷的墙壁。
他之前所有的热血、所有的蓝图、所有的雄心,在父亲这番冰冷彻骨却又无可辩驳的现实分析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嘶哑,
“所以……父亲,您的意思是……我们根本不能学?
学了就是死路一条?
那我……该怎么办?
就眼睁睁看着瓦立德收拢人心,看着我们自己的子民在荒漠中等死,看着小纳伊夫坐大,看着我自己……
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他的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老萨勒曼看着儿子颓然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道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对儿子遭受打击的心疼。
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洞悉人性与权力本质后的冷酷决断。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一样在穆罕默德耳边炸响:
“不。你理解错了。”
“我不是说不能学。
我是说,你不能只看到学的动作,而看不到学背后的陷阱。
以及……跳进陷阱之后,唯一可能的破局之道。”
穆罕默德猛地抬起头,“破局之道?”
老萨勒曼点了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今晚除了平静和冷峻之外的第三种表情。
一种混合着无奈、决绝和……算计的疯狂。
“没错。阳谋无解,你必须接招。
但接招,不等于送死。
恰恰相反,这是你唯一可能活下来并且赢下去的路。”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穆罕默德面前,双手按在儿子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目光直视着他惊慌失措的眼睛:
“听着,穆罕默德。
我支持你强推贝都因改革。
核心绝不是因为我不懂瓦立德的阳谋。
恰恰相反。
我早已看穿了他‘学我者生,像我者死’的无解算计!”
“但我依然选择,让你,代表萨勒曼家族,主动入局!
借局布势!以毒攻毒!”
穆罕默德彻底懵了:“父亲……我不明白……”
老萨勒曼松开手,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语速加快,仿佛在下一盘早已深思熟虑的大棋:
“我们父子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打破‘兄终弟及’,强行‘父死子继’,为你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抢出登上王位的合法性与实权!”
“我的儿子,人人视你为未来王储,这不假。
但这荣耀,这预期,从来不是因为你穆罕默德一个人。
是因为你和瓦立德组成的‘双子星’联盟,其锋芒与实力,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让小纳伊夫乃至整个苏德里系的反对派都不得不暂避锋芒。”
他停下踱步,转身直视穆罕默德,目光如炬,语速放缓,
“但是现在呢?我的儿子……
在和MBZ的交易里,你背刺了瓦立德。
我不是说你权衡利弊、试图制衡甚至削弱一个可能尾大不掉的强大盟友这件事本身做错了。
身为未来的王者,在那个时候做出那样的选择,是王权的本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老萨勒曼的声音陡然变得沉重而锐利:
“但结果是,瓦立德赢了。
他不仅赢了,而且赢得漂亮,用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胜利,将MBZ踩在了脚下,甚至一统阿联酋。
于是,在所有人眼中,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