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三年,清明。
宗赫早早的起身为今日午时的行程做准备。京内的局势已经稳定,在革了好几位宗姓大臣之后,圣上又下旨调回宗赫出任天机卫总卫长一职。虽然不比天机卫主管,但总卫长手裏是实实在在的兵权。
但是陆衍和宗赫却一点儿也不高兴。西南战事又起,西南军已经节节败退。
“子陌。”宗赫整理完东西拥抱了一下陆衍,“夫人身体不佳,一路上你多照顾点。”
陆衍点头。
圣上钦点陆衍进宫就职太医院。敬王在西南战役中重伤,纹绣公主陪同他入住皇宫调养。陈云秀的身体之前就是在陆衍的医馆调理,现下他入宫,原因不言而喻。
陆衍觉得自己比综合幸运,他连家门都来不及进就直接去了西南军营。留下妻儿给陆衍护送回京。从沧州到京城途经一个叫凉墨的小镇。这裏是孟习也是宗赫的老家。陆衍一行人按计划和孟习接上头,孟习带着宗赫夫人以及一些家仆到了小镇深处的墓地给孟家族人上香。
回少年营的这一年多来,陆衍几乎没有离开过沧州已没有联系过什么人,除了乏善可陈的家书,几乎没有任何外界的消息。看孟习现在比综合还要老上几岁的样子,日子估计也不清闲。
“敬王快不行了。”马车上孟习和陆衍独处,“东北那块何家的残余部下又有些蠢蠢欲动。朝廷缺人啊。”
“我知道。”陆衍点头,“不然圣上怎么会如此急切的重新建立少年营。”
“安居乐业过,谁愿意去打仗?”孟习苦笑,“愿意的,又怕野心太大。还是像你好!”
陆衍拍了拍一身疲惫的孟习。像他,这个国家就完了。
羲和三年,谷雨。
安顿了宗赫一家人,在陆付休息了几日,陆衍便走马上任。临行父亲还交代陆衍给小妹在宫裏寻觅合适的男子。陆衍看她的样子,自从窦充死了,对这个就完全无心思。叔叔还调侃父亲,说一双儿女不知道怎么了都不成家,可要配老头子到死不可。
为人子女,这个样子真的是失职了。就连宗赫都考虑到传宗接代的问题安旨迎娶了妻室,不过这也成了他唯一的夫人。在传出和陆衍的谣言之前,外头可是对他的专情津津乐道的。
陆衍一紧宫门,便看见纹绣公主和几个侍婢在四处张望。
“陆大人到了!”看到陆衍着官服走进来,一行人眉开眼笑的上前迎接。
陆衍不习惯这样的阵仗,楞在原地。直到没多久阮后也随之而来。
“哥哥,你总算来了。”阮后语气颇有责怪之意,但满面春光的样子还是怀着好心情。陆衍恭敬的作揖,微微看了看皇后的肚子,已然是四五个月的样子了。
这也是他愿意这么早入朝当官的原因之一。只是,他这民医出身,以来便是照料圣上严重最重要的两个女人的身子,难免会有人看不惯。
陆衍按礼到御书房行礼便遇到了许久未见的周昌和周顺。
“哟,陆衍啊?”陆衍对周昌有救命之恩所以他那以后再没和陆衍废话过什么,但周顺不同。陆衍心裏清楚,当年是周家冒死收留圣上,助他打回京城。可是最大的好处却给宗家拿了去。连陆衍这个废了条手臂的退役草医都比他们更光鲜,“这次怎么没和你情深意重的宗将军去西南啊?”
陆衍微微皱眉,周家的人,小气。
“周大人说笑了,以我这样的身体去了军营可会连累西南军的。”
“听听!”周顺回头笑着对周昌说,“子陌对宗赫多用心啊!哎,你当年怎么不担心连累我弟弟?”
“四哥,够了。”周昌低声劝解,“我们还要赶回陵州呢。”
周顺夸张的恍然大悟:“差点忘了!。”顺后贴近陆衍轻声道,“子陌不如和我们回去,你知道麒麟军的男人都不错,不会嫌弃你有旧伤在身的。”
陆衍皱着眉盯着地面。周顺大笑着和周昌离开,三人擦身而过,陆衍清楚地听到周顺嘴裏“恶心”二字。
陆衍深吸一口气,这样的误会都不知道是该郁闷还是该庆幸,庆幸大家怀疑的是宗赫而不是圣上。但对着圣上这样的误会恐怕只剩有口难开的郁闷吧。
“来了?”圣上没有抬头,静静地看着折子。一年多未见,圣上看上去苍老了许多。怪不得孟习看着比宗赫还老,现在的圣上和陆衍站在一起,别人也一定以为圣上才是年长的那个。阅历造人,这一年虽然没有大灾大难,但风平浪静的反而更废人心神吧。
“圣上这几日又没安睡?”书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的陆衍都不干大声。
圣上没有抬头,微微一笑,继续手中的事情。良久大笔一挥唤来了小余子撤走了一批折子。
圣上终于抬起了头,仔细端量了陆衍一番说道:“看来少年营伙食够好的呀?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了。”
白白胖胖?陆衍无语,没这么夸张吧。
“去见过诗诗了?”圣上绕过桌子扶起还跪在地上的陆衍低声说。
这动作让陆衍意外,一个没稳住超前一倾,差点靠在了圣上胸前。但那熟悉的气味已经窜进了陆衍的鼻子。圣上低笑两声,留得陆衍尴尬。
“等下和我去看看敬王吧。”提起这个圣上脸上有遮上了些许哀愁,“他快不行了。”
“好。”陆衍知道,这些年皇室成员裏陈云飞是圣上最看重的那个王爷,如今不过二十出头还未婚娶竟然就要死了。也许现在他不会像小时候痛苦的几日几夜不吃不喝,但成熟之后那种对至亲离去的无奈和自责更像是那一滴滴朝须水一点点不停的在全身蔓延。
留下吧。陆衍脑子裏想起一个念头,留下陪陪他吧。
羲和三年,芒种。
“陆大人,你说实话吧。”陆衍跪在敬王床前不看陈云秀,“云飞还剩多少时日?”
“恐怕,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陆衍拼尽全力了。但还是无力回天。陈云秀听言跌坐在床边,嘴裏轻声念叨:“这么快……”
西南王妃几年前已经病亡,王府的几位老臣也相继告老还乡,如今敬王一走,纹绣公主也就没了亲人。这种感觉,陆衍懂。即使往后的十几年他身边的人再也没离开过,可儿时那一次的刺痛再也忘不了。
陆衍将情况如实禀报了圣上和阮后。两人心情沈痛,虽然早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但还是无法开口安慰什么。
“圣上,那不如就让公主住在宫裏,也和我有个伴儿。”圣上登基不久,宫中妃嫔除了皇后只有寥寥几个才人。那几个人成天明枪暗箭和阮后说不上几句真心话,“他日若是物色到了合适的人选聘为驸马也算完成了西南王的遗愿了。”
圣上点头:“子陌,烦你多照看着云秀了。宫裏的人除了我们她最信任你,也最听你的。”
这一点陆衍自然是应该的。
四日后,敬王停止了呼吸。纹绣公主难过的旧疾覆发连葬礼都不能参加。圣上更是连她的房门都不进。
“是我去的太晚了。”出殡前一天陆衍终于在原来王氏的住所找到了圣上,圣上坐在院子看到陆衍挤出一丝苦笑,“我总是想着自己的计划,没有早早的去接他们。愧对了大哥的信任……信任……他到死都不知道我是三哥的人。”
“少琮。”陆衍坐到他边上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往事,不要在回忆了。”
陆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应该是安慰他,可说出口的却是有些冷漠的大道理。圣上别过头不再言语。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陆衍才从口袋裏拿出一袋糖。
“难过的时候吃些甜的就没这么难过了。”
圣上看着眼前手心裏熟悉的三角眼泪终于是忍不住留下来。
“怎么那么辣!”他倔强地指责陆衍。
陆衍淡然道:“我加了薄荷。”
羲和三年,大暑。
一整个夏天,陆衍都忙于照看纹绣公主和皇后的二胎。顺带还要管教调皮的太子。阮后见他也不抱怨,便冷嘲热讽说他自己没孩子就把这精力都花在别人家孩子身上了。
陆衍也不反驳。阮诗诗对他这奇怪的态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