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顾婵万万没想到，当她赶到南门时，见到的却是段公公，她瞬间心凉了一大片。
她跟着段公公到了福宁宫，段公公留在殿外，她一个人进了殿内，见殿内只点着两盏灯，室内有些昏暗。
昏暗中赵翊独自坐在桌前，他低着头，神情有些隐晦不明，顾婵却一下子察觉到他周身笼罩的无边寂寥。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嗓音有些嘶哑：“是不是很失望？你当真以为五弟会接你出宫送你和你爹娘出京城？”
顾婵睁大眼，难道从一开始，赵轩便是骗她的？
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赵翊轻笑一声：“朕是君，五弟是臣，除非他想谋逆，否则他不可能将朕亲封的贵妃暗中接出宫去。”
顾婵恍然，她对赵轩的印象还停留在从前那个暴虐大胆的鲁王上，却忘了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的皇上不再是当年那个软弱无能的皇上，而是坐稳江山的明帝。而鲁王也不再是当年可以威胁皇位的鲁王，只是一个效忠于皇上的臣子，就像是一头没了凶牙利齿的老虎，早已为了求生收敛了秉性。
“是我信错人了，皇上要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只求皇上不要迁怒我爹娘。”顾婵认命道。
“朕，何曾罚过你一次？朕对你的心意，你究竟何时才能明白？”赵翊低声道，凤眸中有痛苦之色闪现。
“皇上若真的对我有一丝真心，何不放我出宫？”顾婵还怀着一丝侥幸。
赵翊闻言却怒而起身，一甩袖将桌上的茶壶杯盏拂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他痛苦地怒吼道：“朕自问待你们不薄，为何你们一个两个全都要离开朕？朕究竟做错了什么？啊？朕到底做错了什么？”
顾婵楞了下，一个两个，除了她，还有谁？
赵翊踱步到她面前，捏住她的下巴，厉声道：“若非你去皇后面前乱说话，她便不会服毒自尽。阿婵，你恨朕将你留在宫裏，你大可以报覆朕，你为什么要去同皇后说那些话？”
顾婵下巴被他捏得生疼，头却有些发晕，皇后服毒自尽了？就因为她说出了当年的真相？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她以为这个真相可以让她把恨意转嫁到皇上身上，可以让她走出痛苦自责的往事，可她为什么宁愿服毒自尽也不愿意活下来恨皇上？
“原来皇后这般爱您！”顾婵只想出这一个原因。
赵翊松开她的下巴，哈哈大笑道：“她不是爱朕，她这是恨朕！她想用她的死让朕一辈子都活在痛苦和自责之中！”
顾婵楞了楞，随即明白过来，皇后利用皇上对她的愧疚，利用他们少年夫妻的感情，利用她的死，让皇上像她一样，后半生都活在痛苦和自责之中。
好一会儿，她开口道：“把这件事告诉皇后是我的错，事已至此，皇上杀了我为皇后偿命吧。”
赵翊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中迸出熊熊怒火：“你想像皇后那样一死了之，想像皇后那样用死来惩罚朕？你休想！你是朕的貍奴，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朕！”
“皇上！”顾婵抬高音量，凄声道：“您不再是当年那个仁慈心善的少年天子，而我也不再是一只猫！”
赵翊眼中的怒火一下子被一盆冰水泼灭，他沈默了许久，命人将顾婵送回昆玉宫。
赵翊没有下令幽禁顾婵，顾婵却自发地将自己困在昆玉宫，没再出宫半步。
皇后不但用她的死置赵翊于痛苦自责之中，也让顾婵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后悔。
长达一年时间，赵翊没再踏进昆玉宫半步，但顾婵在昆玉宫的日子却过得不算艰难，宫人们也没有克扣她的份例。
顾婵不知道是赵翊在暗中照顾，还是小仓子念在往日情分暗中打点过。
又是一年除夕宫宴，顾婵称病没去，只独自留在宫中。
半夜，小仓子却扶着喝得烂醉的赵翊到了昆玉宫，还劝她道：“皇上这一年总是夙夜难眠，废寝忘食地处理政务，再这么下去恐于龙体不利啊。贵妃娘娘，您就劝劝皇上吧，若非皇上吩咐奴才暗中打点，您在昆玉宫的日子也不会如此安宁，您就看在皇上对您的一片心意上，对皇上好一些吧。”
顾婵沈默地接过赵翊，将他扶到床上躺下，又绞了帕子帮他擦拭，还没擦完，就被他抓住手一把带到床上，他紧紧拥着她，埋在她颈间低声呢喃：“婵儿，婵儿，朕好想你，朕好像真的爱上你了，你原谅朕好不好？好不好……”
顾婵身体僵硬了下，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有后宫三千佳丽，怎会懂得什么是爱？就算懂，他爱的也应该是皇后。
他和皇后是少年夫妻，曾一起孕育过他们的长子，又共同经历了这许多年的风风雨雨。皇后为他抛弃了郭家，抛弃了自己的孩子。而他在郭家倒臺后，也力排众议保留了她皇后的尊荣。
皇后服毒自尽，他那般痛苦，他对皇后，应该是有爱的。
见赵翊呢喃了那几句便睡着了，顾婵轻轻推开他，从床上起来，帮他盖好被子，自己则另外抱了床被子到塌上睡了一晚。
第二天醒来时，赵翊已然离开了。
顾婵并不意外，赵翊痛苦自责有心结，昨夜若不是小仓子将喝醉的他扶过来，他是不会踏进昆玉宫一步的。
然而，顾婵没想到，当晚，赵翊再次踏进了昆玉宫，还是清醒着进来的。
不过这一晚，他主动睡在了塌上。
“朕在你这裏才能合眼睡个囫囵觉，别赶朕走，好么？”他低声下气道。
顾婵到底没狠下心来，没再赶他走。
夜裏，顾婵面朝裏躺在床上，她能感觉有视线落在她背上，她有些不自在，却没敢动弹。
其实这一年她想了许多，也认清自己对赵翊其实是有感情的。
毕竟无论是当年当猫时和他日夜相处那两年，还是转世成人后和他相处这几年，他都对她温柔体贴予取予求，不曾伤害过她分毫，只除了强留她在宫裏给他当贵妃。
可她对他的这份感情和留在宫中的痛苦相比，就无足轻重了。
何况，她和他之间，还夹杂着他的三千佳丽，还夹杂着皇后的死。
或许这辈子，她和他之间的心结都无法解开。
就这样吧。顾婵闭上眼。
此后，赵翊若实在太困熬不住，便会来她宫裏，在她房间塌上歇上一夜。
起初，两人并不怎么说话，后来次数多了，两人才偶尔交谈几句，有时还会一起用个晚膳，或是对弈两局。
当然了，以顾婵的棋艺，大多数时候都是赵翊故意让着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和地过下去，但顾婵知道，两人之间的心结只是暂时藏了起来，眼下的平和只是表象。
一晃两年时间又过去了，这日下午，顾婵去御花园逛了逛，却不小心被路过的宫婢泼了一盅汤水，她只好到附近的空置宫苑暂避，又让贴身宫婢回宫给她取一身干凈衣裳来。
然而，没等到宫婢回来，却等到了二皇子，他前脚推门进来，后脚门就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顾婵心道不好，又见二皇子脸色潮红，有些不大正常，正要问他怎么了，就见他朝她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