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欢庆场景就如马克·吐温1867年在《流浪汉在海外》中的记述一样:日落时分,整个威尼斯都在水面上迎接外来者,灯火通明、装饰着树枝和彩色气球的船只开始在圣马可水域和朱代卡运河聚集,数千条贡多拉船汇集在一起,每条船上都挂着十只、二十只,甚至是三十只彩灯。乐声四起,穿着清凉装束的男男女女在船上精心准备了桌子,摆满传统威尼斯菜肴作为晚餐。大家吃饭、喝酒、跳舞、讲笑话,等待着烟火汇演,还有身着统一服装的人领舞,欢唱不停。
随着浮桥开启时间的临近,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千寻精疲力竭地坐在露天咖啡屋的塑料椅上,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笑话。
如果是一年前的自己,一定会毫无顾忌地坐在地上大哭出声吧。
可惜,她再也不是当年的荻野千寻了。
她知道,哭泣再也不是她能够挥霍得起的权利。
深吸口气,她垂下眸,细细地打量自己右手食指处的玻璃指环。
半晌,她勾起唇角,略微笑了一下。
浓烈得仿佛会滴落下来的夕阳渐渐暗淡下来,最终归于一片深邃优雅的巴黎蓝。星子迫不及待地跳脱而出,拱起一轮象牙白色的月。
九天之上的自然光源,与威尼斯映着明媚灯火悠悠摇晃的河水交相辉映。
浮桥两旁,威尼斯大运河3800米的水道边满是开着自家小船来此的人,每只船首尾相连,依岸而停。
千寻拖着下巴,静静地看着通向救主堂的浮桥上的汹涌人潮和璀璨灯光。
时间在一呼一吸间悄然流逝。
十点五十分。
沢田顺着人海向浮桥彼端的救主堂走去,刚认识不久的日本女生们热情地与他攀谈。她们是东京某高校的学生,趁假期时间结伴来意大利旅游。
萦绕在她们眉梢的笑意明媚而纯粹。
是如此的似曾相识。
十一点整。
口袋中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千寻取出来,是一条未读简讯。
发件人是赛琳娜。
『今天你那裏在过节?!该死的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千寻扑哧笑出声,随手拍了张照片以彩信形式发了过去。然后关掉屏幕不再理会手机的动静。
十一点十分。
建筑物斑驳沧桑的古墻被灯光镀上一层明丽的金,喧哗声愈发地大了起来。
不时有身着比基尼的男女从眼前晃过,让身边的东方女孩子们不时尴尬地红了脸。
沢田取出卡片相机,对着在堆迭的光影中倍感真实建筑按下快门。
咔嚓。
十一点二十分。
千寻蹲在河道边,即便是意大利的夏季,潮湿的夜风还是免不了寒意。
她抱着手臂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对着手心哈了口气。
冰凉的触感蓦地贴上脸颊,她一楞。
指尖轻轻触了一下指环光滑的表面,想了想,她尝试着将指环褪下。没想到的是,当初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难以动其分毫的指环,现在只是轻轻一用力,便从指间滑落了下来。
在千寻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枚指环就径直落入了涨满斑驳的水中。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随之跳入了冰凉刺骨的河道。
十一点三十分。
分针落上数字6。那是浮桥临近关闭的信号。
所有人都整齐划一地开始倒数——
“十。”
“九。”
“八”
………………
沢田一楞,鬼使神差地转过身,向前走了两步。
“五。”
“四。”
………………
脚步愈来愈快,愈来愈急。最后,竟不能自已地跑动了起来。
“二。”
“一。”
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众人的欢呼声一时齐发,哪怕隔着一堵厚厚的石门,听起来依然清晰分明。
十一点四十分。
冰凉的河水刚好没过她的胸口。千寻打了个喷嚏,深吸口气,覆又将脑袋埋入水中。
她闭着眼,艰难地在脚下的河床中四下摸索着。一点一点吐出的空气化作泡沫向上升去,最后碎在尽头的零星光斑中。
鼓涨的胸腔变得愈发空荡,千寻闭了闭眼,冻得失去知觉的双脚用力一蹬,将脸探出水面。
夜风掠过她潮湿的发潮湿的皮肤,挟走她最后一丝热度。昨夜的病倦一拥而上,开始一点点蚕食她的神经。
但只要一想到那枚不知身处何处的指环,千寻便无法心安。她咬了咬牙,再度向水底探□去。
她还未来得及再度适应周遭的寒冷,便觉腰间一紧。下一秒,便被一股温柔又不容回绝的力道给捞出了水面。
然后,她的后背忽地贴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又听见了那声熟悉的嘆息。
千寻一楞。
像是怕触碎一个美好的梦境,她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去。
就在视线落在身后的一剎那,明媚的火光陡然在夜幕上炸开。一朵朵无以附丽的明丽花朵一时盛放,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盛大演出。
似乎声息是不受时间羁绊的。
他的声音穿越了茫茫时间海,在一个多月后的今天,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
——“寻桑,你真是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