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手轻脚地转动门锁,一点点地打开门,走廊上一片寂静的漆黑,她侧身而出,又回头看了看房内。
昏黄模糊的灯光中,慕容珩一动不动地躺在那裏,他的脸是遥远的、模糊不清的,深深地陷在枕头裏,似乎微微蹙着眉。
她定定地望着他,从今以后,那个能够抚平他眉峰的人,再也不会是她了。
她终于回过头去,身影隐入了门外浓重的黑暗中。
整座园子裏都是死一般的寂静,下人们果然都被打发去休息了,她顺利地穿过前厅,脚刚迈进室外,寒风夹杂着飞雪扑面而来,她打了一个激灵,无数的雪花撞击在她身上。
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跌跌撞撞向外走,缎面的鞋子在雪地上没走几步就已透湿,寒风刮在身上刺骨地疼,她咬着牙一步步向前走,脚已经冻得麻木了,每走一步都是刀割般的疼痛。她在园子裏七拐八弯,终于来到西边的偏门旁。
她紧张地向四周张望,随即拿出一把长长的铜钥匙,插进了锁眼中.
今天早上,珏莹派人送来了这把钥匙,并告诉她在外接应的地点和时间。
元宝锁“噶哒”一声开了,她用冻僵的手哆嗦着打开门锁.
乌铁的大门缓缓地移动,她迫不及待地侧身而出。
一阵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迎面袭来,她几欲站不住脚。
四处都是黑沈沈的夜色和不绝于耳的风声,她勉强能分辨着方向,前方只是一边无边无际的皑皑白色,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似的。
她不知道要往哪裏去,只知道要尽快逃离,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吃力,腹中的抽痛也愈来愈明显,一阵阵往下坠.....
她挣扎着,不知道要去向何方,只知道要尽快逃走,逃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
一百零七.毒手
雪已经停了,长街上有人在清扫道路上的积雪,几个儿童捂着耳朵嬉笑着放爆竹,马车疾驰穿过长街,地上的雪被马蹄扬得飞溅起来。
珏莹的手紧紧抓着车内的拉手,心扑扑地跳个不停,手心一层层地往外冒汗,不时焦急地掀开帘子向外看。
中午的时候,安排接应沐紫的人回来说,他从上半夜一直等到晌午,沐紫都没有出现。
她又惊又急,不知该如何是好,忙问府上的丫鬟慕容珩在哪裏,丫鬟说大少爷昨天晚上出府,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的心裏七上八下,难道沐紫临时改变主意不走了?如果那样是最好。或者逃走时未成功,被慕容珩留下了,那倒也罢了。
她在房中坐立难安,越想越放心不下,这时慕容镇进来说礼品和马车都备好了,可以出发去她娘家拜年了。
她对丈夫说,忽然想起了年初一要去庙裏还愿,让慕容禛在家中等着她。
慕容禛不放心她一人出门,要陪着她一起去,被她坚决地拒绝了。
她坐上马车匆匆地离开了慕容府,车开出好远,还看见慕容禛站在门口不安地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心裏不觉暖烘烘的,想到沐紫的境地,愈加觉得心酸。
马车一直驶到漪翠园门口,珏莹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大门半开着,看不到守门人的影子。她心中隐隐地害怕,不顾脚下冰雪湿滑一路快步上了楼前的臺阶。
还没进正厅,秋荷就远远地迎了出来,她的脸上似乎笼着愁云,“二少奶奶,冰天雪地的,您怎么来了,这要是摔着了怎么办?”
珏莹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问道:“夕颜呢?”她望着秋荷,心跳到了嗓子眼。
秋荷一怔,就要哭出来了,“夕颜昨天半夜走了……”
珏莹的手骤然松开,心内一沈,她到底还是逃出去。可是,她为什么没有去约定的地方,她到底去了哪裏了?
“大少爷急疯了,满世界地找她,园子裏的家丁也全都派出去了,大少爷自己也是天不亮就出去了,刚刚才回来……这大雪天的,她挺着个大肚子,能跑到哪裏去啊。”秋荷一边抹眼泪,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珏莹心中火烧火燎,几欲流下泪来,却不知如何时候。
“二少奶奶,夕颜说你是她以前的好朋友,你知道她去哪裏了吗?”秋荷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问道。
“我也不知道。”珏莹茫然地摇了摇头。
秋荷的脸上立刻呈现失望的表情,珏莹脚步僵硬地往裏面走,“我想去她的房间看看……”
秋荷抹了抹眼角,忙上前带路。“您这边请。”
推开三楼卧室的门,就看见慕容珩一人孤单地站在窗边。
听到门发出的声响,他立刻转过身来,看到是珏莹,有些惊讶。
“弟妹,你……怎么来了?”他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堪,心力交瘁的样子,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她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在归林客栈见到他时,那个时候他受了很眼中的伤,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强打着精神坐在床上。她端药进去,他对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此美好,仿若春风拂过,千株桃树灼灼盛开,让她一颗少女的心“扑通”直跳,那一刻也牢牢地印在了她的记忆中。
而眼前的慕容珩形销骨立、他的目光空洞而哀伤,他身上哪裏还寻得到半点当年的耀人风华。
这难道真是一场孽缘吗?她在心中感嘆。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他爱的还是沐紫。当年青春飞扬的两人,在现实的今日互相伤害、彼此折磨,两败俱伤。在这一场浓烈的爱与恨中,没有赢家。
她怔然地望着慕容珩,半天才回过神来,答道:“我……我和夕颜以前是女校的同学,今天本来想来探望她的,没想到……”
慕容珩眼中滑过一丝惊诧,“怎么,你以前认识夕颜?”
珏莹心中嘆了口气,默默地点了点头。
慕容珩上前两步,急切地问道:“那你知道她还有什么亲眷吗?她会跑到哪裏去。”
珏莹怅然地摇摇头,哽咽道:“没有,她在这世上什么亲人都没有了,我也不知道她会去哪裏?”
慕容珩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坐了下去,他抬起手,他的手上握着一根银簪,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你见过这个发簪吗?她把这个留下了……这个发簪她以前从不离身的,她却把它留着了这裏…你说,她会不会想不开啊!”他抬起眼眸,无助而忧伤地说,她甚至能看清楚他眼中的泪光。
珏莹深深地吸了口气,不无嘲讽地想,他果然全都忘记了。
这个银簪沐紫成亲前一直带着头上,她曾经打趣她难道这是容诺给她的聘礼,沐紫笑着点点头,“算是吧。”她啧啧嘆息:“为了一根这么便宜的簪子,你就把给自己卖了?”沐紫扬了扬嘴角,“我乐意呗。”
往事如风,当年的那一幕还清晰地在记忆中,恍然昨日一般。沐紫把这簪子留下,也许是想斩断与他有关的一切纠葛,她,真的不会回来了。
珏莹抬起头,不然眼泪掉落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最终她平静地说“见过,是她很珍爱的东西。”
慕容珩涩然道:“送她簪子的那个人……你知道吗?”
珏莹沈默了片刻,“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她抬起眼眸,望着慕容珩,“她把簪子留下,也许是想忘了那些事情。”
“是吗?”慕容珩幽幽道,他眼中有不易察觉的伤痛一闪而过。果然,她和那人是年少相爱的感情,胸口顿时似堵着什么东西,让他透不过气来,他不想再问下去了。
转过身,望着远处山峰上的积雪,觉得这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空白。
“大伯…”过了很久,珏莹忽然开口道:“我听说铺子裏原来有一味成药名叫
‘神曲防风丹’,治疗头痛甚是有效,不知为何,四年前却停了这方子,家母有多年头痛的老毛病,所以我想替家母讨要一下这个药的方子,不知可否?”
慕容珩转过身来,皱眉道:“‘神曲防风丹’?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药。”
珏莹露出惊讶的表情,“难道四年前不是您当家吗?”
慕容珩费力地想了想,摇头道:“那个时候我生过一场病,听母亲说,我在临川的别墅养了一年病。”
“听娘说的?”珏莹盯着他,步步紧逼“难道大伯自己不记得吗?”
慕容珩道:“那次生病后,我的记性变得很差,把过去的一些事情都忘记了。”他苦笑了笑,“不过也不是完全忘记了,有些还记得。”他揉了揉太阳穴,舒了口气,好像卸下了什么似的,“也许忘掉的都是些不重要的东西吧。”
“不重要的东西…….”珏莹噙着他的话,心中五味陈杂,愈加为沐紫感到不值。抬头正对上慕容珩疑惑的目光,她连忙看把头转向别处。
慕容珩道:“不过不要紧,我回去问问铺子上的老人,或许,他们能记得,我去寻了方子给你就是。”
珏莹失落道:“不用了,停了的方子定有停了的理由,大伯不必费心了。”
两人正在说话间,秋荷上来禀告说,王掌柜依约来给夕颜看病,正在楼下客厅裏,秋荷面色沈重地问是否要打发他回去吧。
慕容珩道:“等一等,让他先上来说话。“
秋荷带了王掌柜进来,王掌柜已经听说了夕颜的事情,神色立刻紧张了起来。
慕容珩急忙上前问道:“王叔叔,这是夕颜衣服上的血迹,你看看,她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啊?”他把那件白色的睡袍递了过去。
王掌柜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变,恭敬道:“大少爷,这见红是小产的先兆啊!”
慕容珩只觉心中有个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流失了,半天才暗哑着嗓子问道:“那还有保住孩子的可能吗?”珏莹也焦急地望着王掌柜。
王掌柜道:“如果卧床不动,并以汤药调理,可有一半的几率保住孩子,可是…….”
慕容珩脸色变的惨白,眼中却有偏执的坚定,“我会找到她的,她肯定跑不远的,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前两天我来给她搭脉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会这样….”王掌柜不解道,
慕容珩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难道…..背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心中一阵阵恐惧和不安。
“昨天早上的时候,夕颜就跟我说,有些不舒服了,说总觉得肚子往下坠……我也不懂这个,只当是孕妇都有这种感觉,还安慰她说没事……”秋荷支支吾吾地说道。
珏莹突然问道,“那她这两天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秋荷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她忽然道,“对了,吃过太太赏的酸枣糕。”
慕容珩的脑子忽地闪过雪亮的光芒,他扶着桌子,嗓子干干地道:“秋荷,把那个酸枣糕拿来。”
王掌柜把酸枣糕掰开,细细地查看,又取了一点放在口中咀嚼,他肯定地说:“这个糕裏面放了堕胎的红花!”他又道:“听说夕颜小姐也懂医术,这个人心机很深,把红花去色后放在酸枣汁中浸泡后加入进去,如果不是仔细分辨,完全发现不了。”
珏莹气得浑身发抖,“是谁要这样害她?!”她冷冷地看向慕容珩。
慕容珩茫然失措地睁着眼,说不出话来,半天才转头问秋荷“这个糕,谁给你的……”
秋荷早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道:“是悦容姐姐拿过来的,说是太太赏下来的,我想夕颜喜欢吃,所以才带回来的……”
“我明白了。”慕容珩痛苦地闭上眼睛,觉得一颗心竟如死灰一般,过了一会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外走。
一百零八.逃亡
阳光从积雪的树梢斜斜地照在园子裏,空气格外的清新。
慕容府的后花园,太太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几株新开的红梅,怡容在一旁细心地搀扶着。几个丫鬟捧着暖炉和小点在一旁伺候着。
“大少爷好。”丫鬟们忽然都弯腰下去,嘴裏齐齐地唤道。怡容也立刻欠身下去。
太太心中一喜,忙笑着转过身来,“少轩,你来得正好,你看着着梅花开得多好……”她的目光转到慕容珩铁青的脸,诧然停住了口。
慕容珩的模样有些吓人,眼眶深陷,形容憔悴,只有一双眼眸寒若星辰,他的声音中有痛苦的压抑,暗哑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太太一楞,问道:
“你说什么?”
“母亲还要装糊涂吗?你为什么要打掉她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你怎么下得了手?”慕容珩红着眼睛,眼中有说不出的可怕。
悦容忙挥手让旁边的丫鬟都下去。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太太冷冷地说,面上有些愠怒。
慕容珩怒不可遏道:“
你不要装糊涂了,我都知道了,那个糕是你赏给秋荷的,糕裏面加了红花!”
“放肆!”太太大声地打断他,一时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为了一个奴婢,居然来质问你的母亲!你怎么敢这样对我说话!你这个不孝的东西!”说着眼泪就从眼眶中流了下来。
慕容珩神色黯然,喃喃道:“我是不孝,可是母亲的所作所为却令人心寒。”他抬起头,失神道:““她已经那么可怜了,为什么还不放过她?如果不是我们这样对待她,她怎么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她怀着我的孩子,我居然还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送给那个魔鬼,你说,我还是不是人啊?”
他居然笑了笑,模样有些惨淡。
太太表情覆杂地望着他,过了一会,才正色道:“少轩,你大婚在即怎么还在为这种小事情纠缠不清,那姚璟芝外表温婉和顺,其实不是个能容人的主儿,为了慕容和姚家婚姻的牢固,这个孩子是万万留不得的。”她的眼中陡然滑过一丝森冷,见慕容珩黯然伤神的模样,语气缓和下来,“你近来愈发的感情用事了,以前,你不是这个样子的。”
“小事?“慕容珩讥讽地地看着太太,“关系到两条性命的事情,母亲居然说是小事,试问还有什么事情算是大事?所以你会这么残忍地打掉她的孩子……”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太太愤然道:“我并没有对她做过什么,你可以叫她来与我对质!”
慕容珩心中不禁抽痛了一下,艰难道:“她不可能来与你对质,因为…..她已经走了……”
“哦?”太太冷笑了笑,“她倒是识相,省得我们操心了。”她的脸色一凛,“慢说我没有动过她,即使给她下药又如何,值得你这样来对母亲大呼小叫吗?她不过是一个低贱的丫头罢了!”她嘆了一口气,“你不喜欢姚璟芝,等成亲后,娘在丫鬟裏挑两个姿色出众的给你收房也就是了,男人应以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