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乞丐露出惊讶的表情,“看来我们还真有缘,你叫木子,我姓李,本家隔壁啊,呵呵。”
沐紫也笑了,“是吗?”
小乞丐点点头,“我叫李袀”
“听着像个读书人的名字,你怎么会……”沐紫的手掳了掳被子上的褶皱,看似随意地问。
“我不是读书人。“李袀的脸色慢慢沈静,眼神一点点变冷,似乎在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过了好一会才说,“我家住在沧州城外,家裏很穷,父亲有肺痨,母亲帮人打杂工,为了赚钱给父亲治病,我在城裏的洋教堂裏做小工,妹妹从小就被送到戏班子裏去学唱戏。”说道妹妹的时候,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后来呢……”沐紫静静地问道,她直觉接下来听到的会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我妹妹长得很好看,嗓音也好,慢慢也有了一些名气,可是…吴昌龄这个老匹夫!”他眼睛忽然瞪得通红,额上青筋毕露,努力压抑着心中的痛苦和愤怒,“他让戏班子去督军府唱堂会,当天晚上把我妹妹单独留下,这个老色魔要强行霸占我妹妹,我妹妹拼命反抗,竟然…竟然被他开枪活活打死在床上!可怜我妹妹,才刚刚满十三岁……”他止不住潸然泪下,抹了把脸,继续往下说,“我父亲听到妹妹遇害的消息,当天晚上就吐血昏迷,在床上捱了两天就死了。我母亲悲痛欲绝,跑去督军府讨说法,被他们狠狠地暴打了一顿赶了出来,回家后母亲在床上躺了十几天,也……去了……”
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李袀双手握着拳头,身体微微地发抖。沐紫抹了抹眼角,黯然道:“原来那个被枪杀的女孩是你的妹妹……”人生愁恨何能免,为什么穷人无辜惨死,而那些恶贯满盈的人却依旧作威作福,这个世界哪裏有公平和正义!她愤愤地想。
“所以……你无家可归,就流落街头了吗?”
“不!”李袀霍然抬起头来,眼中怒火燃烧,“我要报仇!”
“报仇?”沐紫不解,担忧地望着他。
“我没有办法混进督军府,但我听说督军经常驱马从长街上而过,我就扮成叫花子在街上等着他,迟早有一天我能接近他的身边,我要亲手杀了他!”李袀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残忍。
沐紫心中有些苦涩,她明白了为什么他会怀揣尖刀在长街游荡。
忍不住劝道:“可是,那督军贴身近卫军不下二十人,个个都是荷枪实弹,你孤身一人怎么可能用匕首伤到他分毫?这无异于以卵击石,飞蛾扑火!”
李袀咬牙道:“即使赔上这条性命,我也要去跟这老贼搏一搏!”
沐紫默然,她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这个背负着全家血债的孩子。
“姐姐,我见你也躲着督军府裏的人,难道他们在抓你?”李袀突然问道。
沐紫点点头,嘆了一口气,“我被人送给督军做姨太太,成亲那天晚上,我逃了出来…”
“原来你就是从督军府逃出来的七姨太啊!”李袀惊道,“督军说你通敌,在全城通缉你,你居然还呆在沧州!”
沐紫苦笑了笑,“没办法,逃不出去。”
“看来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李袀嘆息道。
沐紫想了想,“你的性命很宝贵,不值得为那老贼白白牺牲。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道你愿意听吗?”
李袀问道:“什么主意,姐姐快讲!”
她直言道:“如今奉阜两军交战,阜军节节败退,气数将尽,你不如去南边加入奉军的队伍,到那个时候跟随着大军一起打过来,就可以手刃吴昌龄为你的父母妹妹报仇。”
李袀眼中亮了亮,“真是个好办法,可是奉军会收我吗?”
沐紫笑了笑,“会的,一定会的。”她停顿了一下,“我不能再呆在沧州了,你若是愿意,我们一起逃到南边去,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李袀点头允诺,“太好了!我们就以姐弟相称吧!”
“姐弟相称”几个字,让沐紫的心不经意地颤动了一下,她轻舒一口气,点头微笑,“好的。”说完便扶着桌子准备下床,行动有些吃力,“趁天还没黑,我们赶快上路吧,拖下去临川城门如果再关闭就糟糕了。”
李袀正准备去扶她,忽然僵在那裏,惊恐地盯着她的裙子,“你流血了!”
沐紫低下头去,只见白色的裙襦上有鲜红的血蔓延开来,她眼睁睁地看着仅一瞬间功夫半边裙子都被鲜血染红,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眼前一片白光晃过,便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长街的青石路上覆着薄薄的一层积雪,鞋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他在心中默念:一、二、三…
念到三的时候,他倏忽伸手握住她的手,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把头压得更低,脸上透出淡淡的粉红色来。
他的目光看着前方的道路尽头,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捏紧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绵软,柔若无骨,阳光穿透云层映照在雪地上,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如同这天空一般明媚,只恨这长街太短,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尽头。
她在一个很不起眼的首饰摊前停下,露出喜爱的表情。
他从小在金玉堆裏长大,挑剔的目光扫过黄黄白白的盒子,竟没一个能让他看得上眼的。
见她兴致颇高,他只得挑选了一只稍微看得过眼的银暂子,斜斜地插在她的发间,她满心欢喜地不停抚摸着。
她低下头去想了想,忽然从衣兜裏掏出个黄澄澄的东西,快速地塞在他手裏,眼睛望着地面,绞着衣角道:“我也送你个礼物…”
他仔细一看,却是个精致的香囊,鹅黄的缎面上一朵紫薇花含苞欲放,栩栩如生。
他心裏乐开了花,却逗她说:“我一个大男人带个香囊,太过香艷了吧!”
她的脸不出意料地红了红,气恼地伸手过来抢,“不喜欢就还我!”
他把手举过头顶,挑眉笑道:“谁说不喜欢,我就喜欢香艷…”
她的脸更红了,就象熟透了的番茄。
他心想她怎么这么可爱。
慕容珩一个激灵,冲出了梦境。
清冷的月色从窗口照进来,四周都是沈沈的黑色,他觉得遍体生寒。
她离开已经整整一个月了,他不能想象自己是怎么度过这段时光,每一天都在焦虑、担忧、绝望和自责中惶惶不可终日,她依旧踪迹全无,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他的世界。
可是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他心中留下了一个大破洞。
他还是经常会做那个梦,梦中她的笑容那么真实,他多想用双手把她紧紧地拥在怀中,哪怕只有一次。
如果从来没有品尝过温暖的感觉,也许此刻就不会这样寒冷;如果从没有感受过爱情的甜美,也许就不会这样地痛苦。如果这一生没有遇到过她,如果没有爱上她,他就不会知道原来自己是这样的孤独。
爱情,拥有和失去只在转瞬之间。
他竟然梦到那支银簪是他买给她的,多么美好又不切实际的梦想,他不禁哑然失笑。传说中每个人做的梦都是由一只叫做梦魇的神兽造出来的,看来这神兽与他颇有些投缘。
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了那日在小旅店的情形,那个年轻的父亲和躺在床上的孕妇。
他蹙着眉,心裏总觉得有哪裏不太对劲,但又不知道为什么。
他在脑子裏一遍遍地回忆那天所看见的,努力搜索着每个细节,忽然目光一亮,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
他听到自己的心“砰砰”地跳。
他想起了自己无意中瞥到那女子发梢的紫色的丝带。夕颜喜欢在头上用一根丝带打出两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想起来了,那个女子的头上的丝带就是这样挽的。
他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心中生出强烈的直觉,那个背对着他躺在床上的女子,就是她!
东方刚刚露出了青白的鱼肚之色,店小二一边揉眼睛,一边打着哈欠去开店面。刚搬开两扇门板,不禁吓了一大跳。
年轻的男子站在门口的臺阶上,头发上全身露水,似乎在等他开门。
“先生,您…..有什么事吗?”店小二的迷糊劲一下子全消失了,斟酌着问道。
慕容珩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问道:“小二哥,前几日你店裏住着的那个有身孕的女子……她…她还在吗?”
店小二把身体往后缩了缩,脸上有些勉强:“您……您问的是住二楼上房的那个姑娘啊?”
“对!她现在人在哪裏!”慕容珩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她与他近在咫尺,他居然没有认出来。
店小二回过神来,道:“说起这位姑娘,还真把我们给吓得半死,那一天她突然出血不止,把半床被子都给染红,眼瞅着就要不行了!”
“什么?”慕容珩脸色惨变,颤声道:“那…那后来怎样?”
店小二道:“幸亏后来有个洋大夫路过,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帮她止住了血,那姑娘都奄奄一息了,把她那个丈夫急得满头是汗。”他嘆息道:“我看孩子多半是保不住了。”
慕容珩心内一沈,又听他话中蹊跷,“那她现在人呢?”
“走啦!”店小二道,“她在床上躺了没几天,她那个小丈夫忙进忙出地服侍着她,后来督军府在全城盘查客店,他们两口子不知为何,也不顾那女子身子这么弱,连夜就走了。”
慕容珩扶着大门,半天没有说话,眼中神采黯下去,怔然道:“她走了……”
难道是他太过思念而弄错了人,他想了想,问“他们两夫妻一直就住在你们这裏吗?”
“没有,一开始是那姑娘一个人住的,就在你们来的那天,她先生来找她了,听说他们准备回老家去,我看他们俩挺恩爱的,就是那姑娘身子太弱,只怕禁不起长途奔波。”店小二说得有鼻子有眼,见慕容珩默然不语,便道:“咦,先生,你打听这个干吗?”
慕容珩怅然道:“看来……不是我要找的人。”
他浑浑噩噩地一路走回了慕容府,刚进门,就看到悦容从裏面奔出来,“大少爷,一大早你跑哪裏去了,大少奶奶……”她停顿了一下,忙改口道:“姚小姐已经来了,你们今天不是要去庙裏烧平安香的吗?你不在府上,姚小姐正在前厅跟太太说话呢。”
慕容珩木然地听着,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某一点。
悦容又叫了他两声,见他没反应,吓得脸都白了,“大少爷,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啊?”她不由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他的头敏锐地一躲,悦容的手在半空中被他捏住,脸上有些尴尬。
慕容珩松开她的手,淡淡说,“我没病。”说着便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向前走。
“大少爷,前厅是往这边走。”悦容忍不住在后面提醒。
他没有说话,但是转了个身,向前厅走去。
“少轩来了!”夫人笑容满面道,忙向他招手,嗔怪道:“一早就出去了,害得璟芝在这裏等你!”慕容珩默然不语,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
见他完全无视自己,璟芝心中有些恼火,但又不便发作,便笑道:“回来就好,妈,我们现在就出发了。”说着就去拉慕容珩。
“等一下。”太太慈祥地笑着,“过两天你们就有行大礼了,妈有些东西准备了很多年,就等着给儿媳妇,现在终于能送出去了。”
璟芝心头一热,含笑低头羞道:“妈……”
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抬头叫道:“悦容。”
悦容不知道跑去那裏忙了,其他丫头约莫也在别的房中,太太叫了两声都没人答应,便道:
“这帮丫头,平时不需要她们的时候整天在你眼前晃得人眼晕,真要使唤她们,一个两个都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璟芝善解人意地笑着,“悦容姐许是在别处忙了,不如下次再拿…”
“不用等下次了。”太太笑道,转头对慕容珩说:“少轩,你去我房裏跑一趟吧!”
慕容珩一怔,方才回过神来,不解道:“去哪裏?”
太太不满道:“去我房裏!道床头那个檀木箱子第二个抽屉裏,有个梳妆盒,你帮我拿过来。”
慕容珩站起来,点点头:“好。”
上房内静悄悄的,屋子裏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
慕容珩径直找到了那个檀木箱子,拉开了第二个抽屉,裏面有一个小巧的楠木盒子。
他随手打开盒子,裏面放着好几样贵重的珠宝首饰,他看了一眼,就阖上盖子,正准备关上抽屉,无意间瞥见抽屉内有个黄黄的东西,看上去不像珠宝。
他有些好奇,便伸手拿出来看了看。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太阳穴突突地直跳。
鹅黄色的软缎香囊静静地躺在他的手上,紫色的花朵用金丝勾着边,在香囊上兀自妖娆着………
这香囊,竟然与他梦境中看到的一般无二!
他一脸错愕,惊恐地望着手中的香囊,后背有密密麻麻地冷汗冒出来,脚下不住发软似踩在棉花上,他费力地回想着什么,脑子裏似有一把锥子在不停钻着他的血脉,一时头痛欲裂,神志也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起来,眼前金星乱飞,忽然整个世界一黑,他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一百一十二.
梦醒
记忆的深处有明灭的光,灯影闪烁中,浓雾渐渐地消散开来,露出了被抛入时光长河的记忆碎片。
悠远的声音仿佛来自云天之外,一声声呼唤似幻似真,萦绕在耳边:“容诺!容诺!你快回来吧!…”
他茫然四顾,不知该往何处去。到处都是白茫茫的水气,紫衣女子在袅绕的白雾中转过身来,望着他盈盈浅笑,她的眉目纤尘可辨。
他心中一窒,第一次看清楚了她的容貌。
他还看到了,四年前的自己。
他看到自己坐在烟花楼内喝酒,斜斜地瞥见帘外那个小姑娘,她趴在楼梯上紧张地看着下面的满室温香,脸上有些害羞又按奈不住好奇。
他心裏暗自好笑,她倏忽转过头来,竟是那日躲雨客栈裏的那个笑容甜美的女孩子,他放下酒杯,嘴角饶有兴致地勾起一抹笑。
他看见自己住在青山环抱的客栈中,她衣不解带地守在他的病床前。
他看见了紫薇树下她仰起的笑靥,他想,即使紫薇花开如云,也抵不过她的笑。
他心裏有个越来越清晰的愿望,他要娶她,陪她住在这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小镇,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他看着她扳着手指数着婚期,不时地抿嘴一笑,他的心中顿时漾起微甜。
他陪着她走过小镇的每一条街道,虽只是漫无目的地并肩走着,但他们从来也不会觉得厌倦。那时岁月如同一幅洗凈繁华的清新画卷,满溢的时光静好,流年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