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瑶呼吸一窒,习惯性地点燃一支烟,“回去吧。”
“怕了?”迷离月色映衬在纪淮的轮廓,明暗模糊,让侧脸显得格外的英挺清隽。
“累了。”她朝低处呼出一口浊气,烟雾飘升扑在脸上,一不小心迷了眼。
纪淮看她脸色苍白,扶住她发抖的肩,问:“你恐高还让我带你上来?”
程瑶颤栗着想把烟餵进嘴裏,根本迈不开脚步。“抽根烟就好了。”
“我背你下去?”
程瑶把恐惧强压下去,无意识地握住他的手,镇定地说:“不用。”
手腕被她捏得生疼,纪淮蹙眉,没有多说什么,耐心地带她缓慢走出剧院。
“我让司机来接吧。”程瑶离开楼顶,绝口不谈刚才的失态,跟着他有莫名的心安,手上的力度放轻许多。
好像在热风笼罩的五月,他是这裏唯一的热源。
“让我的司机来接。”纪淮护住她往下走,拨通纪昭的电话,“餵,哥,我在北生路这,来接我吧。”
“……”程瑶无语,这臭小孩竟然把哥哥当司机使唤,她深呼一口气,努力地调整情绪,恢覆该有的状态。
二人原路返回,一辆银色轿车候在宽阔的街边。纪淮认出是哥哥的座驾,替程瑶打开轿车后门,等她上车后再坐上去。
“你好,我叫程瑶。”程瑶从反光镜裏瞄到纪昭俊朗的外表,眼裏重现往日的神采,她趁机与他打招呼,声音清甜得不受控制。
“先送这位同学回去?”纪昭握着方向盘,嗓音低醇悦耳。
纪淮在暮色中最后再看一眼剧院,回答说:“送我们回怡景湾就好,程瑶就住我们在旁边。”
三人都缄默不语,直到轿车靠在程家别墅门口。程瑶准备下车时不小心将一张纸条遗落在车座上,她今晚愿意与纪淮攀上那栋颓败又烟尘四起的高楼,等的就是这样的好时机。
她若无其事推开车门下车,离开之前趴在副驾驶的窗前,柔柔地说一声:“再见。”
脸上笑意融融,眉眼勾人心魄,左边嘴角浅浅的梨涡浮现,程瑶虚假一笑,把最美的一面展露在纪昭眼前,再款款转身,空气裏浮动的都是她发丝飘摇散出的玫瑰香气。
纪昭这样成熟的男人,才对她的胃口。
纪昭对她勾唇一笑,转而质问弟弟:“你把一个女生带到那种地方去?”
纪淮从没看到程瑶刚才那样柔情似水的娇态,冷哼一声,捡起座椅上的纸条,展开后又揉皱,瞪哥哥一眼,“她愿意跟我去。”
五月底已经是高考冲刺的最后阶段,纪昭开进院落的停车场,警告他说:“你自己贪玩,不要带坏别人。”
“我带不坏她。”纪淮看过纸条,胸腔裏燃着一团火,怫郁灼灼,燎得他心慌。
纪昭关切地问他以后的打算:“听说你美院的艺术考试没有通过?”
明江大学是这裏最顶尖、历史底蕴最深厚的高等学府,明大裏的美术学院也是人才济济,号称当代艺术的殿堂。
“你应该比我还清楚。”纪淮留学签证总不通过,艺考和美院单招的成绩差得离奇,不肖想也知道是什么原因。
纪昭当年临危受任,一人撑起整个人心涣散的集团,现在已经站稳脚跟实力稳固,不需要再牺牲弟弟的梦想来分忧。“我其实没有异议,只是没想到爷爷口头上同意,心裏还是不愿意你去。”
“你们还是多操心江若愚吧。”
江若愚生性顽劣,更是让家裏人焦头烂额,相比之下,纪淮连叛逆都称不上。
“这件事,你们谁也拦不住我的。”
一晚上登楼爬坡,绷着紧张的弦伪装冷静,程瑶到家时倚在门口,身心都疲乏不堪。
“瑶瑶。”方芸依上前迎接,看着她臟兮兮的鞋,问:“怎么今天突然不让司机来接啊,这么晚才回来,让人担心呢。”
“运动嘛。”程瑶换上鞋,拖着虚浮的脚步,坐在醉醺醺的程信旁边,“爸这是怎么了?”
“今晚应酬嘛,喝多了。”方芸依恨程信一眼,递给程瑶一杯温水,“你爸就这臭毛病不好。”
程信满脸绯红,抱着一只古董景泰蓝花瓶呵呵傻笑。“瑶瑶回来了。”
“爸,你又买古董了?”程瑶看一眼瓶底,肯定地说:“很不幸,这只还是假的。”
“你个孩子,懂什么?做生意嘛,得吃点亏哦。”
这话的意味含混不明,道出他多年来在商界摸爬滚打的处事哲理,一时让人分不清程信是真醉还是假醉。
“那也要看这亏吃得值不值。”程瑶担心父亲受人蒙蔽,把他的话顶了回去,又问:“爸,你以前有没有给我安排信托基金?”
程信一楞,既然女儿已经发话,没有也得有,点头说:“有的有的,有的是。”
“哎呀,”方芸依餵程信喝水,悉心地照顾,“瑶瑶你别在这跟一个醉鬼说话,弄得一身酒气,你上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以后不准自己走路回来,太危险。”
“也好。”程瑶听到程信的回覆,心裏盘算起来,懂事地回房洗漱。
程瑶这晚早早地沈入梦境,梦裏回到她上一世所住的临江公寓,从公寓的窗外看去,整个繁华靡丽的城市都匍匐在她脚下。她风情万种地行于世间,游走在纸醉金迷的边缘。人人眼裏闪过惊艷,压抑渴望奉承阿谀。
她日覆一日讥笑众人求而不得的痴相,直到一抹黑影嘶吼着从天臺坠下,腥臭的鲜血淹没所有值得她留恋的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