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弘突然吐血,让刚抵荆州的松缓气氛顿时沈压下来。
所有人都开始担忧起容弘身上无法彻底清除的毒来。
这还未起事,君主的性命却已朝不保夕,这让下面拥趸的诸人如何能放心跟从?
各类名贵药草、药草、名医等不断继续被往容府裏送,荆州官员内部也开始出现一些微弱的异样声音来。
从封地赶来的渤海侯、平阳侯、元昌侯三人,因是前朝大胤的旧臣,自是对容弘比起这些临时倒戈的荆州官员更为死忠。
他们明暗间联合萧沈,竭力稳住这些人,同时飞鸽传书联络其他州郡的大胤诸侯和一些已收归于容弘治下的自己人等,共同商讨接下来该作何打算。
也就是这期间,以萧沈为首的荆州众官员,渤海侯、平阳侯、元昌侯三位擅离封地的大胤旧臣,皆着朝服并行臣下之礼,在荆州渡口亲迎容弘抵达船只的消息传回了洛阳皇城内。
萧家反了,萧家军反了,荆州反了!
得封诸侯爵位的大胤众旧臣也反了!
传信的小黄门战战兢兢地将急报递于皇帝案前后,接踵而来的便是天子震怒。
圣前案几上的书卷竹简被掀翻一地,如炼狱之火的龙腾虎啸之滔天愤怒之意震慑整座大殿。
当夜,东宫寝殿内,太子深夜闯到太子妃床前,与其大闹一场。
太子妃随即被皇帝下令软禁东宫偏殿,不得再踏出屋子半步。
有宫人私下议论,若非陛下念及小皇孙年幼,太子妃恐怕已经进了廷尉寺大牢之中。
慎朝要变天了。
不光上位者,东宫,亦或朝臣,百姓,十三州内所有人皆有此预感。
在皇帝的严令下,朝廷开始拟定方案以对应之。
而同时间,荆州萧家祠堂再开,萧河得萧沈之允,姓名重新入族谱,恢覆其萧氏子孙的身份。
不知内情的人此时才看明白,原来萧家早有反意,布局筹谋已久,之前驱赶萧沈出族都是在跟洛阳那头做戏。
又过了数日,从洛阳传回荆州一则八百裏加急的消息,皇帝已下令给除荆州以外的十二州各州牧,立刻整兵待发,缉拿荆州境内一众逆党。
萧沈和三位诸侯得此情报,焦急万分,认为眼下当务之急,急需让容弘立刻在荆州称帝立朝建国,以稳荆州境内的臣心、军心和民心。
可是将起之国的王上此时却性命不保,卧床不起,整日昏睡,身体还每况愈下,情形令人堪忧。
眼看着战事将起,荆州开始陷入一种焦灼却沈默的诡异气氛之中。
就在此关键时刻,有一队数十人的商队从幽州方向进入荆州,给荆州带去了重大转机。
这数十人的商队裏,有一个姜软玉认得的熟面孔,扶远翁主慎芙茹。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大胤诸侯随同其间。
武山侯一来,便着急问渤海侯道:“主上如何了?”
渤海侯朝他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武山侯连忙将慎芙茹引荐给渤海侯等三位诸侯以及萧沈等人。
“这是扶远翁主,北平王的爱女,此番前来就是解主上身中之域外奇毒的!”
慎芙茹一身劲装,披着一件黑色披风,精神奕奕,英气勃发,她走到数位臣工和诸侯跟前,行礼道:“小女今奉父王之命,特地来给容公子送解药。”
众人闻言,一阵大喜。
渤海侯却目光深沈地打量了慎芙茹半晌,缓缓开口道:“不知北平王想用解药来换什么?”
刚脸上带笑的诸位臣工和诸侯闻言,瞬间寂静下来。
慎芙茹笑了笑:“渤海侯畅快!”
说完便让同行的婢女清映递上一封北平王亲手书写的信件。
北平王的要求很简单,他想拿解药来换慎芙茹坐上容弘的正妻之位,只要容弘答应,那么北平王便自当归顺容弘,为容弘起事再添一大助力。
荆州各臣工和几位诸侯皆认为这笔买卖不但不亏还很划算,不但娶了北平王最疼爱的女儿,还一并将幽州和北平王管辖的其他几处势力尽数揽于麾下。
一番商量后,渤海侯代替众人前去容府求见时醒时睡的容弘,转达北平王所求,以及诸位臣工诸侯之请。
容弘被姜软玉搀扶着坐在床上,半个上身全靠在姜软玉怀裏。
他甚是虚弱,脸色比前几日还要憔悴,听完渤海侯一席话后,直朝身旁的姜软玉看去。
姜软玉心裏思绪万千,她想要回避,容弘却从被褥下伸出手,费力地拉住她:“你留下一起听听吧。”
姜软玉面色微僵,到底还是没离开。
渤海侯神情覆杂地看了眼相倚相靠的容弘和姜软玉两人,垂下头去继续道:“主上,北平王今日会提出这个要求,其实并非偶然,我们这几个诸侯早些时候便不断派出谋臣去幽州说服拉拢他与我们结盟,他犹豫至今才终于松口答应,主上需慎应之。”
容弘不答,却看向姜软玉:“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姜软玉对容弘道:“你当真允我妄议公事?”
她的目光却是看向前方躬身恭敬而立的渤海侯。
容弘轻点了下头。
姜软玉便对渤海侯道:“之前你们主上曾与那慎芙茹定下过亲事,此事还曾是北平王妃和皇后亲手促成,北平王妃还去御前专门请了道赐婚圣旨。
“可后来你们主上稍陷身于困境,北平王就想方设法地取消了这门婚事,还极力撇清与你们主上的关系。
“可如今,他见你主上势头隐有再起之兆,便又上赶子地贴上来,此等言而无信,见风使舵,只会趋利避害,毫无立场和道义之人,渤海侯当真认为他能成为主上一大助力?”
渤海侯神情微异,他抬头诧然地看向姜软玉。
两人目光相接一瞬,渤海侯沈声应道:“臣,并无此认为!”
容弘答应了北平王的要求,迎娶其女慎芙茹为正妻,婚礼即日举行,但同时,容弘也提出了一个要求——
他迎娶慎芙茹的同时,要一道迎娶姜软玉,不过到底姜软玉是妻还是妾,容弘让派去传话之人并未详言。
慎芙茹和与其随行的几名北平王的幕僚皆默认为是妾,不然将来容弘登基称帝了,难不成一国还会有两位皇后?
所以便也答应了。
原本北平王迟迟不同意与容弘结盟,其一是担心当初他退掉容弘与慎芙茹的婚事一事会让容弘对他生出心结,二来北平王本身对容弘造反之事最终成功与否心存质疑,并不看好。
若非慎芙茹一直对容弘念念不忘,日日郁苦,北平王还无法下决心彻底倒戈容弘。
这是亲自出马前去幽州行游说之事的武山侯事后亲禀容弘的。
容弘听后,只是淡淡一笑,并不予置评。
容弘因应允与慎芙茹的婚事,得到了解毒药丸的半粒。
剩下的半粒,需等到婚礼完成后再交予容弘。
慎芙茹答应容弘在娶她的同一日,一道娶姜软玉入门之事,得到容弘拥趸者的一致称讚,她还未正式嫁给容弘为妻,就已有人在私底下开始说出扶远翁主有包容之心,确有母仪天下之风范的话来。
从幽州与慎芙茹一道来的数十人自是得意洋洋,但姜淮和夏氏却高兴不起来。
二老为姜软玉的未来担忧不止,夏氏整日在房中伤心抹泪,姜淮也气怒却无处可发洩。
但平息下来后,姜淮终是只发出一声沈嘆,安慰劝起夏氏来:“容弘此举若真论起来,站在他现如今所处的身份和位置来看,确也没什么错,我若是他,或许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男人得以大局为重,不能如女子般儿女情长,他虽不得不娶那北平王之女,但到底还是给了我们女儿几分体面。”
尽管这种体面是形式上,可多少也传达出了十足的诚意和歉疚。
话虽如此,可姜淮一时之间,免不得还是会长吁短嘆一番,为姜软玉以后忧心。
容弘和姜软玉、慎芙茹的婚事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慎朝此时整兵已差不多,只等洛阳内皇令一下,各州军队便要围剿荆州叛党,擒拿容弘。
荆州各臣和远近大胤诸侯早已得了容弘的命令,也开始一边备战一边准备起婚礼事宜来。
容弘打算将此次婚礼和立朝建国,以及起事造反的战前誓师大会放在同一场仪式裏完成。
原本有荆州部分官吏不讚同,认为此举不合礼仪。
容弘却在病床上道:“此举不合的是慎朝的礼仪,而非我大胤之礼,我将覆大胤,与现礼何干?”
那发出异样声音的官吏一听,当即意识到自己失言,立马告罪。
而远近各大胤诸侯们和荆州地界裏心怀一个覆胤梦的子民们,这些人在听完容弘这一句话后,心中覆国的希望终于为之振奋而觉醒,满腔覆胤的热血开始沸腾澎湃起来。
在婚礼和战前誓师大会将举行的前一日,荆州江夏郡西陵县一处正在修建的正殿地底下,被几名施工者挖出一块长一尺宽厚约各三寸的大石碑,石碑上刻有“慎制下,暮春午时整,召旧醒归,昔政新象,九天龙吟。”
施工者见字面震,当即皆跪地叩拜,高呼有降世天启。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整个荆州,不但如此,还一路传至十三州,直抵洛阳。
很快,容弘便言道:“此乃上苍明示,欲使昔日前朝大胤之仁政归来,吾等必当遵从天意,于冬末午时整,重启胤国之繁盛气象!”
众人高声应和。
荆州一方土壤发生的事,很快再次传至其他各州。
民间有人开始说,当年胤朝死那么多人,但仍有前朝皇室正统血脉留存于世,看来真是天命所归,势不可挡,恐怕前朝大胤真的要回来了。
子民们窃窃私语,风声暗起,慎朝皇帝唯恐民心不稳,当即连下数道旨意,对多嘴者者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尽管如此,传言仍然如同疯长的野草般,根本无法压制铲除尽。
然而,容弘一方的造势并不止以上挖出神石这么一桩。
徐氏在离开洛阳当日,曾在傅皇后寿宴上帮帝后挡下两枚暗器,这件事也在容弘的授意下被大肆渲染一番宣扬出去。
十三州的子民们开始感慨容阳长公主之仁德实乃承其父志,就算面对杀父灭国的仇人,却仍然肯以己身护驾。
反观那慎朝皇帝,对待救过他和皇后一命的容阳长公主不但不言谢,反而还不留余地地赶尽杀绝,以怨报德。
就算容阳长公主是前朝大胤皇室之人,但时过境迁,皇帝却仍紧揪住不放,那“大胤”两个字更也一直是他心中的一片逆鳞。
心胸如此狭隘,毫无容人雅量,不堪为一国之君,与前朝大胤的国君相比,高下立判。
徐氏护慎朝帝后之举,顿时被人传唱为“大胤仁义厚德之遗风不灭,大胤国魂不息”!
又有“天命昭昭,大胤当覆也”!
尤其在历来护胤的读书人中间,反响尤盛。
东风已起,师出有名,容弘借机高举起反慎覆胤的大旗!
一时之间,一直潜伏在十三州各地,心中对大胤念念不忘者,纷纷投奔荆州而来,争相自荐为容弘效力。
姜软玉见此情势,不由对徐氏为慎朝帝后挡下暗器当时的应对沈着,良苦用心,还有远见和大气钦佩讚嘆不已。
再回头去看还是太学生时,去容府做客那次她心中对徐氏的些许偏见和无知,顿觉汗颜,到底是年少不知深浅。
狠狠助了容弘一臂之力的徐氏,此时正忙着帮容弘准备成婚事宜,但她空闲下来时,会不自觉地为容听挂心。
至今,容听依然了无音信,既没有被抓的消息,也没有赶回荆州,是生是死无人知晓。
只是有一条消息近日从洛阳传来,说傅皇后居住的长秋宫内丢失了那幅大胤容阳长公主与显池的定情画作。
徐氏得知此消息后,心裏便隐隐生出与容听有关的某种猜测,但她并未对任何人提起,只按捺于心中,闭口不言,隐而不发。
容弘遵循那块被挖出的石碑上所记之时辰“冬末午时整”,特地让礼官择午时整行婚礼大典。
婚礼当日,慎朝皇帝亲命益州牧和交州牧各率兵马近抵荆州西、南两处边境,随时可发起进攻。
傅子晋也得圣令,先几日到达益州,协益州牧作战。
容弘和诸下臣、各诸侯却淡然自若。
坐守阵前的傅子晋只觉奇怪,心疑有诈,不敢率先发起进攻,只提议益州牧命令几方已抵达的兵士后退边境五裏,就地安营扎寨,随时待命。
婚礼现场,唯皇室可用的玄色布满去年就暗中动工新建起的一座宏伟高耸的宫殿内外。
容弘身着帝王玄服,头戴玉制十二旒冕冠,高声宣布新国建成,国号为“胤”,同前大胤。
众臣工、大胤诸侯,皆于广殿内拜身叩首,臣服于新天子脚下,齐祝帝后新婚之喜,共贺新胤气象重开。
最后,齐呼陛下万岁。
喝拜声中,小黄门一声高宣,两位身着玄色婚服的新娘,左慎芙茹,右姜软玉,并列缓缓走到容弘跟前。
左尊右卑,两女的地位一目了然。
这原本也是众望所归。
站在下方的北平王幕僚等一行人很是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但就在下一刻,整个大殿却爆发出一阵惊讶声。
北平王幕僚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只见高殿之上,容弘竟率先走到右侧姜软玉身旁,伸手牵过她的手,将左侧的慎芙茹完全晾在一边。
慎芙茹意外吃惊地看着这一幕,但随即就露出一抹苦笑。
她不哭也不闹,只眼睁睁看着容弘携手满脸震惊不解的姜软玉走到殿前,面向下方诸新臣。
随后,容弘扬声宣道:“姜氏软玉此女,自洛阳起一直伴于朕身侧数年,贫穷富贵皆不改初心,与朕一路扶持至今,得此一女,乃朕毕生之幸也,今朕亲赐其睿敏皇后之封号,与其共结连理,誓生死不离!”
下方顿哗然四起。
有臣子立刻出列反对,激动谏言道:“陛下此举不可,您现已是一国之君,万万不能出尔反尔,首失信誉!此乃开国大忌啊!”
容弘置若罔闻,只淡淡道:“诸臣可还有其他谏言?”
他玄服加身,居高临下,气势不怒自威,天子之气卓然,头上的冕冠十二旒之后,那一张神情不明的脸,让人不自觉生出几分惧意。
殿下一时鸦雀无声。
“陛下!”
几近无声之时,一人站出来,正是北平王一幕僚。
他身形高壮,脸庞略粗犷,眉梢浓密,形略粗似宽刀,鼻梁高挺,唇厚声粗,典型的幽州人的长相。
他抬头,冷眼迎向上方的容弘,道:“陛下新国刚立,朝纲尚不稳,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杀鸡取卵了?
“您身旁的这位,她今日到底是以何种身份被您定立为新皇后的?是姜软玉,还是夏允?
“又或者是如今的傅家家主,慎朝卫尉大人的小妾呢?”
此人话语不恭,出言讥讽,说完后,还尤其失礼地仰头大笑起来。
同行那几人也皆对其附和,大笑不止。
周围其余人的脸色,在这轻狂无礼的笑声裏,渐变变得难看。
姜软玉放在婚服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她的双身身份果然还是受到了质疑。
她自来到荆州后,这些时日一直尽量少在外人面前露面,处处低调行事,就是不想连累容弘,给他惹麻烦,让他人拿捏住话柄。
可谁曾想容弘今日突然闹这么一出,她就是有心再想转圜,也再难成其事。
笑声此时还在继续。
但这群人很快便开始意识到不对劲。
四周还是如先前一样的安静,诸臣也都继续沈默着,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先前是难堪气恼,现在是对他们这群幽州来的人正面露隐忧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