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现在住着萧家的宅子,用着萧家的下人,吃着萧家的饭,席安公主现在却想射杀萧家之女。
这着实说不过去。
席安的视线在五皇子和萧阮二人身上来回打了好几个转,诡异的笑容再次出现。
萧阮被席安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虚,放在身侧的手因为紧张,瞬间紧捏成拳。
席安朱唇轻启,突然对二皇子娇声道:“二哥,五哥这般维护你还未过门的妻子,你就不吃醋?”
二皇子一贯温和的脸色稍显不虞:“席安,适可而止,你再胡闹,下次思胤要管教你,我便不帮你了。”
席安公主:“……”
很快,闻“安思胤”色变的席安公主,消停了下来。
一场闹剧就此收尾,萧阮连夜将那几名美少年和伶人送出古宅,另换了批新的进来,但这次挑选的几人,皆是比先前的要八面玲珑出许多。
她还前去姜软玉的房中,特意向她致谢,谢她救下了那名伶人。
不过,席安的挑拨之言,到底是在二皇子心裏种上了一根刺,二皇子自此之后,开始註意起萧阮和五皇子两人来。
席安院落丝竹声再起,姜软玉不再去爬她的墻头,而是精心打扮一番,带着怀安出门去约见一名跟她约好的书生。
主仆二人刚走出院子,就撞上了容弘。
“姜小姐要出门?”容弘笑意温浅地看着姜软玉,问道。
姜软玉却是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因为她已经看容弘看呆了。
也不知是否因为今夜的月色格外清亮,姜软玉只觉这一刻容弘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穿着一件敞开的玉色缠枝纹道袍,周身散发着温润如玉的幽光,恍若从诗画裏走出来的谪仙般。
因是刚沐浴过,他的刘海和发丝底端有些湿漉,几小撮刘海还搭在脸颊两侧,无形中衬得他整张脸的轮廓尤其美好,眉眼也愈显精致。
唇红齿白,面若冠玉,秀色可餐的绝佳美色近在眼前,哪裏还需她费这么多神去外面过眼瘾!
姜软玉步子再也挪不动了。
随即,她听到容弘的说话声,道:“不知姜小姐今夜可得闲,与我手谈两局可好?”
姜软玉想也不想便连连点头,道:“好!”
容弘朝她精心打扮的周身扫了一眼,笑得越发惑人,一敛宽袖,移步一旁,道:“姜小姐请。”
姜软玉如同被摄了魂魄般,傻乎乎地就极其听话地跟着容弘走了。
一旁的怀安急了,上前便要叫醒他这位一见色就眼开的主子:“主……”
岂料他刚发出一个音,容弘的眼神却蓦地朝他扫过来。
怀安游走在喉咙的话音当即失了声。
容弘转过身,带着姜软玉逐渐走远。
怀安使劲甩了甩头,心裏不免狐疑,刚才容弘的眼神明明很正常,但为何自己对上的一瞬间,竟有如芒在背之感?
怀安不解地跟上去。
而怀安身后的商鱼此刻却惊呆了下巴,木头般地杵在原地僵立着。
小公子这是在故意以色惑人,来绊住姜家小姐?!
不远处的游廊下,两个立在暗处的身影久久未动,将刚才发生的一幕尽收眼底。
傅婉之故作一脸担忧地看向身侧的傅子晋,小心安慰道:“表哥,你切莫生气,我们也不是第一天知道那姜家小姐这般性情了,只是委屈了表哥你,竟要被迫娶这种女子为妻,也不知姑父到底是怎么想的。”
傅婉之说完,借着幽暗的路灯光亮,暗中观察傅子晋的神情。
但她却有些意外。
傅子晋并非往日裏一贯的冷淡忽视,也非她所想的厌恶气恼。
傅子晋此刻的神色,有好奇,有疑惑,有思索,甚至还有一丝兴味。
傅婉之放在袖中的手攥紧袖口,疑心傅子晋脸上为何会开始出现这些情绪,他从前可不曾这般。
自己今夜好巧不巧地撞上姜软玉和容弘暧昧一幕,便找借口引傅子晋前来,不想却是这个结果。
傅子晋此时动了动身子,对傅婉之道:“夜深了,早些歇息吧。”说完便径自先离去,独留傅婉之立在原地。
翌日,大家起了个早,继续探寻寒梅仕女图之中暗藏的玄机。
傅婉之称自己昨夜通宵达旦地研究此图,找到了一些线索,要告知诸位。
参破这幅寒梅仕女图远比想象的要难出许多,两位皇子决定暂时先合作,所以除了永远缺席的萧河、姜软玉和席安公主以外,其余人都围坐在厅堂的原形漆桌前,听傅婉之逐条列出她的发现。
“最后,你们看图上的仕女一直手握铁杵捣药,兴许就是提示我们需从汉寿县各大药铺入手查寻。”她说完最后这句后,满心期待地看向正对自己而坐的傅子晋。
容弘却率先道:”傅小姐的这些推断,单就这画上的内容而言,的确有些道理,不过若是结合画上的三行诗句来看,便有些牵强了。”
傅婉之眼神一黯,尴尬又失落。
傅子晋见此,开口安慰道:“婉儿,你能想出这么多点子,已是很难得。”
傅婉之刚黯淡下去的眼神立马重新亮起来。
安思胤:“所以,我们现在皆认同的一点是,参破之内容,定与‘梅’有关。”
不管是画的内容,还是画旁边所提的三行诗句,皆有“梅”。
画中一名仕女在梅树下,手执一铁杵捣药。
其旁三行诗为: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二皇子思索着道:“这首诗乃一女子为吸引异性的註意,寻觅与其幽会的伴侣而作,若是与梅关联起来,因是要我们去找到一名喜梅的男子。”
“可这个‘梅’字,到底是指梅花还是梅子呢?”
画上之“梅”是梅花,诗中之“梅”却意指梅子。
“小姐,不好了!”一名小厮突然面色焦急地跑进来,朝萧阮禀报,“席安公主和姜小姐为了争一个书生,在护城河上又打起来了!”
三丈宽的临街护城河面上,波光粼粼,影斜雾缭。
姜软玉和席安各自站在一艘乌篷船的船头,两条船隔着十步距离远,两人手中分别执一蟒鞭和一□□,双方都怒目而视死瞪着对方。
两岸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围观百姓,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一眼望去,看不到人流尽头。
“席安,愿赌服输,你这般纠缠下去,着实是难看。”姜软玉冷声道。
“本公主说了,借我那书生一两日,我立马离开!”
“你想得倒美!”
姜软玉话音刚落,手中的蟒鞭便猛力朝席安的船头甩去。
席安惊诧间,身形连连后退,眼看鞭子即将飞抵到席安的船头上时,一个水青色人影突然自一侧岸上飞身而来,在半空处时,便一把擒住那蟒鞭的末端。
身影停稳后,姜软玉一见来人,眼睛徒然瞪大:“傅子晋?!”
傅子晋蹙眉看着姜软玉,淡漠道:“可以了。”
姜软玉一怔,她盯着傅子晋看了几眼,又看向一旁面露得色的席安,一使力,打算将蟒鞭拽回来。
傅子晋却不松手,姜软玉根本拉不动。
她讶然地看着傅子晋。
“姜软玉,你看你多跋扈多讨人厌,连与你有婚约之人都向着本公主,若是不想被傅二公子嫌弃退婚,还不赶快停下,将那书生交予我!”
席安的话,刚好戳中姜软玉的心事。
姜软玉眼神冷下来:“闭嘴!”
席安看向对面背光而立的傅子晋,问道:“傅子晋,今日你真要帮她?”
傅子晋不答。
他大半部分的脸隐在阴影裏,姜软玉看不清楚。
席安看好戏不怕事大,继续火上浇油,进一步激怒姜软玉:“都这么些年了,你不会还以为傅二公子会喜欢上你吧?你看看你现在,明明是待嫁之身,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跟我争一个男人,你将傅二公子置于何地?你给他戴绿帽子这么些年,还期待他帮你不成?”
席安真是句句诛心,戳中了她最隐秘的心事。
姜软玉的身形发起抖来,她缓缓垂下头去。
半晌,她似是自言自语道:“你怎么这么聒噪?”
声音低沈中透着一丝暗哑。
猛一发狠,姜软玉突然抬起头,同时再次用力去从傅子晋手中抽回蟒鞭。
傅子晋站稳双脚,拉紧蟒鞭末端,继续牵制姜软玉。
姜软玉望着傅子晋那张很是符合她口味的俊颜,嘴角突然微勾,扬起一个怪异的弧度。
眼中狡黠之色闪现。
下一刻,她突然放开蟒鞭。
傅子晋始料未及,随着姜软玉的松手,他整个身子因为强大拉力直朝后方摔翻跌落出去。
围观人群一阵哗然。
姜软玉目睹着傅子晋摔出去的窘态,微扬下巴,眼神傲慢,嘴裏只轻吐出两个字:“活该!”
她明艷的一张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双眼中的骄纵和不可一世,摄人夺目。
容弘站在岸边攒动的人群裏,静静看着这一幕,嘴角逐渐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这时,姜软玉站立的乌篷船的蓬裏,一个黑乎乎的脑袋颤巍巍地探出来,露出一张惊魂未定、面色苍白的秀气面孔。
容弘嘴角扬起的笑在下一刻,迅速消退……
一旁的商鱼丝毫未註意到容弘神情的变化,他不怕死地凑近容弘耳边,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殷勤地道:“小公子,姜小姐船上那人便是那夜她出门准备私会的书生。”
傅子晋自那日被姜软玉在乌篷船上放倒后,并无任何异状,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对姜软玉几乎视而不见。
但其实他又有一个微小的变化。
他首次暗中派人去调查跟姜软玉有关的事。
他要查的是姜软玉不愿将那书生交给席安公主的真正原因。
为此,傅良满眼写着对姜软玉的不屑和鄙夷:“真正原因?还能有什么,好色尔!”
半天不到,外出调查的人便来回禀:“那书生家境贫寒,因父亲好赌,在外面欠了一千两银子,那日书生在河边想要投河自尽,姜小姐恰好经过,便跟他约定好,让那书生陪她三日,作为交换,三日后,她便帮他父亲还清那一千两银子,此外,还另置了一座院子免费送予那书生,还说……”
傅子晋:“说什么?”
回禀之人面色微显窘迫:“说……姑且算是她买个宅子养个小白脸在外面。”
“那书生跟姜小姐共处的三日裏,姜小姐拉过那书生的手,摸过脸……”他说到此处,有些忐忑地偷瞄了眼傅子晋,继续道,“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了……”
听完禀报后的傅子晋沈默半晌后,突发一问:“传闻姜软玉虽好色,却总与亲近男子止步于三陪,你可知此事?”
“是……有过这个传言。”
傅子晋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傅子晋这边得到有关书生与姜软玉的真相,同样的,容弘的暗卫也正在向他回禀相同的事。
跟傅子晋派出的人打探到的消息一模一样。
商鱼不禁感慨道:“看来这姜家小姐,当真没有咱们以前认为的那般坏。”
容弘却正陷入某种思考。
商鱼不敢打扰,静立一旁。
很快,容弘略显清冷的声音徐徐响起:“她明明喜欢傅子晋,为何还非要在色字一事上凭空惹傅子晋和傅家之厌,岂不矛盾?”
商鱼仔细一想,觉得有理,但也猜不透其中原因。
却说那个被姜软玉明面上贪了色,实则绝处逢生的书生,竟出乎意料地帮他们找到了与那幅寒梅仕女图中的“梅”之一字有关的线索。
说起来,这件事姜软玉功不可没。
先有她与那书生结下“色”缘。
后又有她某日无心一句:“纠结到底是梅花还是梅子做什么,这还不简单,找到一个既有梅花,又有青梅树的地方不就结了。”
于是,那名书生还真就知道这么个地方。
“小生新置的家宅临街的一户人家院内,便有一棵老青梅树,旁边还有一棵栽种有两年半载的腊梅。”
那书生说完此话后,一行人立马杀去了那户人家的院中。
果不其然!
院子的主人秉鸿是一个独居中年男子,一辈子没娶过老婆,说来也是巧了,他竟跟姜软玉有相同的嗜好。
也好色,不过非男色,而是女色。
众人与他交谈时,一番试探下来,确信无疑,下一个参悟那幅图的线索正被他藏掖着。
但这人就是咬死着不开口,却又不时抛个饵出来,引众人继续深究下去。
不过万事开头难,他们既已破解“梅”之一字,后面遇到的一切问题便都再是问题。
为了撬开这院子主人的嘴,姜软玉运用起自己对“色”字一词的透彻领悟,展开了从他口中套出下一个线索的行动。
席安倒也好色,可她根本无心帮忙,整日裏要么在古宅内跟那批美少年和伶人厮混,要么就去风月场所晃荡。
而姜软玉之所以愿意舍弃美色而来跟他们整日扎堆,不过是为了帮傅子晋。
可就在这时,姜软玉却月事突至,五日内她变成了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