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步,跟刚才的容妈一样,也是依次朝众人见礼,最后,才看向容弘,口中轻声唤道:“阿弘。”
容弘脸上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动容。
“母亲。”
徐氏朝他点点头,然后引众人进屋。
屋内的摆设就跟院子外一般,一如既往的以极其低调的方式行讲究之风。
其实不光是姜软玉,其他人自进入院子以后,皆有如上的同感。
跟进来的容妈将诸位逐一引入座,坐下后,大家才发现在座次的安排上也尊卑有序,长幼、身后家族地位等皆入其考量。
众人不由交换眼色,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和探究。
姜软玉无意间对上坐在自己对面的萧河,心道这萧河整日不见踪影,今日来容家倒是罕见地跟过来了。
徐氏:“事出突然,今日寒舍只略备素茶,还请各位莫嫌弃。”
姜软玉闻言一楞。
这徐氏倒是不太会说话的样子,她这话听着像是在怪他们不请自来,所以随便给杯茶就打发了的意思。
姜软玉不由朝坐在斜对面的容弘看去,却见他一脸从容,素来心思玲珑的他像是没察觉到他母亲说话失了分寸一般。
姜软玉随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清冽淡雅,微苦之中竟还有甘甜之味!
姜软玉不由朝茶杯中的茶水瞧去,除了茶叶,并未见多出什么东西。
“这茶水中竟有回甘,不知裏面放了何物?”安思胤提出了跟姜软玉一样的疑惑。
徐氏温婉一笑:“未多加什么,只是这泉水所取之处山花遍布,山花分泌的花蜜被引入泉水之中,所以浸泡出来的茶水才有回甘。”
傅婉之:“原来如此,这茶水不但甘甜,而且口感适宜,可见对烹茶的火候掌握极其精准,想来定是府上哪位擅茶道之人所制。”
容妈抿嘴笑着看向徐氏,道:“正是我家夫人。”
徐氏这时端起茶杯也尝了一口,但她在嘴边抿了几下后,却眉头一皱,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好:“今日这茶水味道不对。”
“夫人稍等。”容妈说完便朝小厨房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容妈急匆匆赶回,一脸歉意地朝徐氏俯身道:“是老奴的错,今晨收集来的晨露装在罐子裏忘了封口。”
徐氏嘆了口气,将茶杯放下,扶起容妈:“罢了,下次註意下就是了。”
“是。”
姜软玉心裏不由冷笑。
一寒门妇人,哪裏这么多讲究?
不过,她与容弘在这点上,不愧是母子。
徐氏丝毫不顾忌还有客人在,当面地继续挑三拣四起来:“还有这茶杯,容妈,下次你还是帮我换回青釉小杯,山水之茶,还是小杯更显雅意。”
姜软玉不禁再次朝容弘瞟去,见容弘依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丝毫未因她母亲在众人面前这副不合时宜的做派而心生尴尬,看上去也压根没打算做些什么。
安思胤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以小杯啜山泉水浸泡过的茶,是为品茶味之绵长雅意;而以青釉为底色观茶水,即可突出茶水的清轻甘洁。”
徐氏眼中透出一丝讚赏,看向安思胤道:“人生太苦,不过苦中取甘罢了。”
安思胤讚同地点点头,看着徐氏的眼神裏带着一抹思索。
徐氏这时突然看向正端着茶杯细品的姜软玉。
“姜姑娘杯中之茶,味道如何?”
姜软玉没想到徐氏会突然跟她说话,下意识地便回道:“甚好。”
徐氏却开始打量起姜软玉来,眼神带着审视。
姜软玉正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徐氏突然开口道:“我家阿弘在洛阳,多得姜姑娘照拂。”。
姜软玉尴尬一笑:“容夫人客气了。”
一声讥讽笑意突然自座位一处传来,席安一副不嫌事大的模样,道:“她自是用心照拂,把人家可都照拂到她自己府中去了。”
室内静了一下。
徐氏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容家家训曰,男子不近二女,及冠当娶,当初阿弘应是告知过姜姑娘此事吧?”
姜软玉看了一眼容弘:“是听他提过。”
“既如此……”徐氏边说边从发髻上取下那支镂空梅花珠簪,让容妈递到姜软玉面前道,“这是我容家祖传之物,专门留给容家未来儿媳妇的,今日便交给姜姑娘了。”
“这……使不得。”姜软玉边说边朝容弘发去求救加警告的眼神。
可容弘却稳坐如山,还朝她挑了下眉。
姜软玉心中登时气急,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傅子晋,却见傅子晋眉头微蹙,正盯着自己。
而他下侧的傅婉之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姜软玉心头一虚。
徐氏还在继续让容妈塞那簪子给她。
姜软玉不由火了,她怒气上涌,正要伸手直接一把推开,傅子晋却在此时突然出声:“容夫人,您可能误会了,姜小姐早在十几年前,便与我定下婚约,所以您这份礼,她怕是受不了。”
包括姜软玉在内的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傅子晋。
要知道,傅子晋对于跟姜软玉的这门婚事,可是一直十分嫌恶排斥的,他从未在外人面前承认过这门亲事,对姜软玉更是长达数年的漠视。
傅婉之幸灾乐祸的笑容迅速褪去,她有些不相信地看着傅子晋。
“此事当真?”徐氏一脸讶然,问从头到尾都置身事外看戏的容弘。
容弘脸上的神情并未有任何变化,仿佛傅子晋刚才所言早在他预料之中,他朝徐氏淡淡道:“母亲先将这簪子再多放些时日在您那处吧,现在送,还太早。”
这句话分明是在挑衅。
不但没有认同傅子晋与姜软玉的婚事,还向在场所有人传达出了他谋软玉之心的坚决之意。
傅子晋的脸色微变。
五皇子等人看容弘的眼神也覆杂起来。
姜软玉上一刻还气恼的心情,此时却雀跃无比。
傅子晋竟然主动承认了他与自己的婚事!
而且还因为容弘吃醋了!
傅子晋他,果然是中了“谋软玉”之计!
一顿茶宴过后,大家起身告辞。
走在最后的安思胤突然停下来,对徐氏道:“今日前来拜会,却有一憾,未能见到容老爷。”
徐氏应道:“老爷不得空,还请安公子见谅。”
容弘走过来,道:“父亲他身为何家家主嫡子的贴身护卫,不得随意离开何家,还请安公子见谅。”
安思胤问:“可是荆州第一望族何家?”
容弘点头:“不错,容家也多亏有何家庇佑,才能在此处安居乐业。”
其实这些事情,安思胤先前早已让人查证,此时问来,不过是装装样子。
安思胤一脸遗憾地与徐氏告辞,跟上其他人走远。
容妈从裏屋出来,手裏拿着一个素面布包袱,徐氏接过,交到容弘手中,道:“阿弘,包袱裏装了去年冬天我和容妈采摘的腊梅,已经制干,供你半年的熏衣之用,应是够了。”
跟在容弘身旁的商鱼连忙接过包袱。
徐氏继续道:“此去洛阳,不知何时我们母子俩才能再见,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记住,万事莫操之过急,有困难,立刻书信回荆州,我与你父亲定会助你!”
容弘深深地看了徐氏一眼:“母亲放心,您与父亲多加保重!”
夏至秋来,秋去冬临,一转眼,春又归。
傅子晋、安思胤、傅良从太学院结业了。
两年一考,三人皆得了甲,入仕为郎,进驻皇宫,为皇帝效力,这是许多勋贵子弟的必经官路。
容弘虽在太学院习读未满两年,但他也提前结业了。
原因很简单,傅子晋已不在太学院中。
容弘年考只得了乙,其中自是有傅蔺的插手,如此一来,容弘就必须得去地方上任,原本他应该回到自己老家所在地荆州汉寿县任职,但傅蔺却将他调去了最北边的边陲之地,幽州范阳郡的治所涿县。
原本有意拉拢容弘的二皇子和五皇子见此,皆未有下一步的动作。
五皇子是因为看出了傅蔺对容弘的排斥,而二皇子则是想要静观容弘之后能否翻身重回权力中心洛阳,进而再做定夺。
容弘派出的暗卫久前,终于调查出了傅家和各地方诸侯王之间的勾当,他们竟联合在做贩私铁的生意。
商鱼面色颇有些沈重地问站在窗边的容弘道:“小公子,如今您被傅蔺支走调出洛阳,还如何跟他斗?”
容弘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棵花期刚过,初现雕零之相的腊梅树,缓缓道:“私铁的开采、冶炼均不在洛阳,我不在不是正好?”
他说完,眼神不禁变得悠远起来。
渐渐的,思绪也抽离飘飞出窍。
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事情。
比如,他收服了暴虐好色却蠢笨直接的席安公主,收服的方法很简单,他不过略施一计,帮席安克制住了安思胤,让席安偶尔能瞒过安思胤继续做坏事。
又比如,前些日子,姜软玉刚过了十三岁生辰,离她及笄还有两年,可不知为何,姜、傅两家已经开始准备姜软玉和傅子晋的婚事,挑选礼服样式、材质、裁缝、绣娘等。
容弘最近总能听到隔壁朱幽院姜软玉哼小曲的声音,还有她跟怀安嬉笑打闹的欢快声。
容弘从前很少听到。
傅子晋现在对姜软玉一改从前的冷漠态度,偶尔两人还会相邀一起去听戏划船郊游。
只是,姜软玉再也不白天黑夜的爬墻偷窥他了。
不知何时出门去的商鱼拿着一张拜帖,从外面走进来,对容弘道:“小公子,萧小姐来了,想见您。”
容弘看了一眼那张拜帖:“请她进来吧。”
商鱼去了片刻后,就将萧阮带进来。
容弘和她落座后,萧阮开门见山地道:“容公子,我今日来是为了我弟弟的事,还请容公子劝劝阿河别再胡闹了。”
容弘一笑:“萧姑娘为何认为萧河随我同去涿县是在胡闹?”
萧阮一时情急:“涿县是边陲之地,对于那些勋贵子弟来说,去往此地,等同流放……”说到此处,她意识到失言,面露歉意,“容公子,请恕我话语直白冒犯了你,可毕竟阿河是我亲弟弟,我实在无法看着他……”
容弘打断她道:“萧姑娘,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容公子请说。”
“萧姑娘可有想过萧家的未来该去往何处?”
萧阮一楞,随即脸色微变:“你这是何意?”
容弘不急不慢地道:“萧家现在盘踞于荆州,手中还握有十三州之中最强大的州地方军,萧将军念及昔年与安光禄勋的同窗友谊,便与安家结了盟。
“可若让萧将军抛开这份虚无缥缈的情分,公正的审视如今朝堂上呼声最高的二皇子和五皇子,萧将军又会作何选择呢?”
萧阮在听到容弘说“虚无缥缈的情分”时,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
萧阮问道:“那容公子可已有做选择?”
“人择明君而臣,鸟择良木而栖,该做选择的时候,在下自会做选择。”
萧阮笑了笑,这抹笑裏带着一丝淡淡的讽意。
容弘看着她,不动声色地继续道:“据我所知,皇后娘娘已经数番遣人去荆州拜见萧将军和萧夫人,想要为萧姑娘和二皇子定下亲事,不过,似乎回回都被萧将军已各种理由挡了回来,不知真假?”
萧阮脸上还未收起的笑意彻底褪去。
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然后是忌惮。
“容公子虽身在洛阳,却事事知晓,果然非寻常人。”萧阮的脸色第一次变得严肃起来。
“一年前,太学院那次田假,去贵府拜见,我便瞧出来了。”她又补充道。
容弘清浅一笑,并未否认:“既然萧姑娘看出来了,自也知道我不会在那个地方呆一辈子。”
萧阮思虑须臾,道:“所以,让萧河跟着你,算是给我萧家留条后路了?”
容弘讚赏地点点头:“萧姑娘也果然如我所想那般,事事通透。”
自萧阮从容弘处回到萧家在洛阳的府邸后,她再未阻止萧河要跟容弘去涿县一事,还吩咐下人给萧河备好干粮和衣物、药品等。
除此之外,她还立刻修书一封,派人快马加鞭送去荆州萧府。
容弘和萧河离开洛阳当日,姜软玉和席安公主、萧阮都去给他们送行。
当然,萧阮主要是因为萧河之故。
而另外两位,才是为了见容弘离开洛阳前的最后一面。
萧阮刚离开,姜软玉和席安几乎一前一后同时到达。
两个少女一见面就闹喳喳地吵起来,一刻都不得安宁,最后还是容弘佯装生气叫停才作罢。
容弘三两句话,就将席安打发走。
姜软玉从未见过席安如此顺从听话的时候,就算是在安思胤面前也不曾见过。
“你可真有本事,连席安这种货色都拜倒在你的美色之下。”姜软玉戏谑道。
容弘却不说话,他只静静地看着她半晌。
他与她似是有好些日子未见了,虽然在姜府时彼此仅隔着一面墻。
她的长相还是那般明艷动人,因为年岁变大,容貌也跟着长开,艷色越发张扬开来。
今日她穿着的桃红色绣牡丹纹裳服衬得她肌肤如雪般白凈,巴掌大的一张鹅蛋脸上,一双灵动狡黠的双眸忽闪忽闪的,模样似极了一只正在使坏的小狐貍。
但这只狐貍骄横霸道,傲慢又任性。
还很好色。
姜软玉拿着蟒鞭的手突然在容弘沈默的脸前晃了一下。
“容公子,本小姐问你话呢?你还不上路?”姜软玉口气骄纵,还透着一丝不耐。
容弘轻笑道:“你似乎很想我快点走。”
“我今日约了子晋他们蹴鞠,再不去就晚了。”
如今连对傅子晋的称呼都改得亲昵了。
容弘眼中暗光一闪。
姜软玉突然想起一事:“对了,谋软玉那件事,自此打住吧。”她说着,粉嫩的双唇不由撅起甜蜜一笑,仿佛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得意地喃喃自语道,“以后呢,本小姐就跟着子晋开始过上幸福快乐的小日子,只等着嫁入傅府作他的妻子了。”
“所以你想就此结束我们之间的谋约?”容弘盯着她,似笑非笑。
姜软玉头一歪,笑容更甚:“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