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良赶去查那批刺客的行踪和来历,傅子晋重新回到屋内。
夏允方才醒了一小会儿,此时又已睡去,他的脸上不倒半盏茶的功夫,已恢覆了些气色,嘴唇也不再苍白如纸,开始生出极淡的血色。
傅子晋想起刚才与傅良的对话,不由去朝四周的摆设看去,很快,他便发现了一处线索。
之前放在姜软玉床头位置的一个瓷碗没了。
这间屋子,从始至终,姜淮夫妇和怀安都不曾离开过,那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有人进屋来用这瓷碗给夏允兑了药,完事后为留下线索,便将瓷碗带走。
果然如傅良所猜测的那般!
傅子晋走到正欢喜成一团的姜淮夫妇和怀玉跟前,试探地问道:“刚才外面混乱之时,屋内可有人前来?”
被问的三人皆是否定。
“刚才不知怎的,我们都小睡了一阵,之后醒来,就看到主子睁开眼了。”怀安回忆着道。
傅子晋心中的猜测进一步得到证实,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既然姜小姐现在已经没事了,不如伯父伯母今夜先委屈一晚,在府中客房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再想如何将姜小姐男身一事瞒过去。”
傅子晋能接纳姜软玉双身之事,已是让姜淮夫妇对傅子晋好感倍增,此时见他行事稳妥,事实考虑周到,对他越发有好感。
夏氏毫不掩饰感激和讚赏,一口一个子晋的感谢,俨然已将傅子晋当成了姜软玉的夫婿。
傅子晋但笑不语,很是贴心地亲自将姜淮夫妇送去客房,只留怀安一个人继续守在姜软玉的屋内。
却说容弘一行人从傅府撤退后,便回了暗卫提前在洛阳郊外一处置的一所宅子裏。
商鱼看出容弘自从傅府回来后,心情似变得不好起来。
商鱼忍不住上前问道:“小公子,您怎么了?”
正躺靠在卧塌上不停翻转着身子的容弘朝外再次翻了下身,看向站在塌边正担忧望着他的商鱼,坐起身来:“不知为何,心觉有股堵意。”
商鱼诧然道:“堵意?因何而堵?”
容弘思索起来,他心头的这股堵意似是在方才于傅府客房内看到姜软玉那张将死之脸时生出的。
想透了这一层,容弘恍然大悟。
他身子前倾,去挑面前一盏灯的灯捻,口中对商鱼吩咐道:“去把尘鸳叫进来。”
很快尘鸳便跟着商鱼进了屋。
容弘挑灯的动作还在继续:“去把上次傅良派出去刺杀姜软玉的刺客找出来,然后杀掉。”
他的声音慢慢悠悠,口中谈的是血腥杀戮之事,但语调却像是在论及今日吃什么一般,尤其的云淡风轻。
容弘是知道那名刺穿姜软玉身体的刺客已经被傅良灭了口,但现在他还要再开杀戒,尘鸳明白容弘的意思,他这是要将那晚执行刺杀姜软玉任务的所有刺客全部铲除。
尘鸳不假思索,当即道:“属下领命!”
屋内只剩商鱼和容弘,商鱼瞟了一眼容弘,忍不住问道:“小公子为何要突然兴起杀掉那群刺客的所有人?”
容弘坐起身,示意商鱼伺候他更衣,商鱼连忙上前。
容弘口气继续悠慢道:“你也说了是兴起,今夜我着实觉得心裏不舒坦,便起了这兴,或许他们死了,我便好受些了。”
商鱼边伺候容弘更衣,边思考着容弘这句话的逻辑,却听容弘此时又道:“让大家准备下,我们立刻出发回涿县,不然等会儿那边死了人,就不好走了。”
商鱼立刻收敛神色:“是!”
和来时一样,容弘和商鱼两人策马抹着黑,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洛阳城,其他暗卫则隐身同行,护其左右。
刚离开洛阳城门不远,在一条漆黑的小道上,容弘突然剎住身下的马,商鱼策马到近前,警惕问道:“小公子怎么了,可是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容弘沈默半晌,突然朝着半空道:“出来。”
数名紧随他们的暗卫飞身而下,走到容弘跟前,齐刷刷地跪成一片。
“你们当中抽出两个人来,回洛阳去。”容弘说到这裏,微顿了下,他缓缓回头,望向身后洛阳的方向,继续道,“看住姜家那位让人不省心的纨绔大小姐!”
下此令后,容弘扬起马鞭,狠狠抽打在身下的马匹身上,朝前方疾驰而去,商鱼紧跟其上,独留一地的暗卫自己决定到底谁返回洛阳去。
第二日一大早,傅良就顶着一张极度阴沈的脸前去傅府见傅子晋,将昨天夜裏,有人潜伏府邸,将他先前派去刺杀姜软玉的那十几名刺客全部屠杀的消息告诉给傅子晋。
“定是昨夜闯入府中去救姜软玉的那批死士所为!一个都不留,好狠绝的手法!”傅良气得咬牙切齿,脸上青筋都蹦出来了。
他养的这批刺客,虽比不上傅蔺麾下的死士,可怎么说也算是中上游杀手,如今竟一口气就被灭了这么多,傅良如何能不气!
傅子晋脸色也不大好看:“你不是去查了吗?可有查出线索?”
傅良顿时气馁:“一丁点线索都没查到,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底是谁?竟能悄无声息地在我眼皮子底下解决掉这么多人?!”傅良一重拳狠狠地锤在桌案上,震得桌案直接碎裂垮塌。
傅子晋皱眉看着一地的狼藉:“表哥,这件事本就是你有错在先,如今就算你的人被杀了,你还能如何?只能吃下这哑巴亏,我能保你一次,可不确定还能保你第二次,再闹腾下去,父亲那边可就瞒不住了!”
傅良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沈沈地嘆了口气,重新回到位子上坐下:“谁会如此袒护那姜软玉?”
姜淮夫妇定是不可能的,可除了姜淮夫妇,还有谁……
突然,傅子晋和傅良眼中一亮,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一个人的名字:“容弘!”
可随即,傅良却提出质疑:“他有这么大的本事?”
傅子晋也不确定,容弘此人他们多次暗中调查过他的身份,可无论怎么查,他都只是一个寒门小户出身的贫贱子弟。
容家无论怎么查,也只是一户普通的贫寒门第。
容弘身上处处是疑点,可这些疑点却毫无可解之机。
傅子晋派人去打探出事这几日容弘是否离开涿县,得到的回禀是容弘未曾离开半步后。
而后,傅子晋又特地去查了这段时日进出洛阳城的人马,也未发现半点异常,自此,傅子晋便彻底放弃了对容弘的怀疑。
而调查那批神秘刺客一事,因为查不到任何线索,最终也只能无疾而终。
姜软玉是在醒来后的第五日离开傅府,回到姜府的,因为她已变回女身,身子也恢覆些,可以挪动了。
傅蔺本已对傅子晋不让除了姜淮夫妇以外的任何人探望生出疑心,但在姜淮夫妇和傅子晋联合演上一回戏后,才算打消傅蔺的疑心。
姜淮不顾那张老脸,胡乱对傅蔺扯谎道,傅子晋命人去山中道观求了一味神药,需病者最亲近之人贴身伺候,侍其服用此药五日,方可见效。
他们谎称之所以隐瞒傅蔺等人,也是怕傅蔺怪罪他们擅自在傅子晋和姜软玉还未成婚前,就这般指使傅子晋来做这侍药之活,说出去丢了体统,这才瞒着所有人。
得知此事的傅蔺这才释然,但肖氏听闻后却不悦起来,觉得自家儿子受了委屈,在心裏对姜软玉就越发有了成见。
姜软玉转好,先前有关她得病的流言便不攻自破了,洛阳城内,人人都戏谑这姜家小姐好色又纨绔,多半是煞气太重,命太硬,连阎王爷都不敢收。
不断有补品进入姜府。
皇帝、傅贵人、皇后、二皇子、五皇子都赏赐了稀有药材和各类调气血的补品,傅家、安家、萧家等勋贵们也皆如此。
为了不让人起疑心,夏家也以现不在洛阳城中的夏允的名义,让人给姜府送了礼过来。
让人意外的是,陶也也自荆州托人带了一棵极为罕见的千年人参送入姜府。
大家自认为这是沾了夏允的光,也因此看出陶也对夏允的重视,连姜软玉一个表亲都能得到像陶也这样很少理俗世的世外高人的顾念。
皇帝下令严查刺杀傅子晋和姜软玉的人,以及那日闯入傅府中的众刺客,但因为个中原因,最终让此案不了了之,成了一桩悬案。
傅蔺老谋深算,到底是看出了些门道,傅子晋经不住傅蔺的询问,最终将所有隐瞒之事和盘托出。
当然,除了姜软玉能变化成男身那件事。
得知一切后的傅蔺沈着许久,他吩咐傅子晋道:“派些死士,前去涿县给我专门盯着那容弘。”
傅子晋有些吃惊傅蔺这个决定:“父亲,会不会有些小题大做?”毕竟他已经仔细查证过,容弘并无嫌疑。
傅蔺转动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冷冷道:“就算不是他,他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虽他现困于涿县,但早晚会回到洛阳,咱们也得先防患于未然。”
说到这裏,傅蔺双眼微瞇,又道:“能让我出动死士盯着的人,这世上可没几个,他可千万别让我失望才好。”
傅子晋没想到傅蔺对容弘的评价如此之高,对容弘也生出几分忌惮来,他联想起一事,便提了一嘴:“我实在不知,世间到底有何药,能让将死之人瞬间起死回生?”
他派人去宫裏问过学识渊博,博览无数医书的的老医官,可皆无人能给出答案。
傅蔺眸光深沈道:“不管是谁在暗处装神弄鬼,总之绝非跟我们是一路人。”
傅子晋认同地点头,傅蔺又问起二皇子和安家那边最近的动向,傅子晋答道:“父亲放心,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他们现在所知道的,顶多不过是我们傅家跟某个未知仇家之间生出了纠葛,其他的,我们都尚未能查出些什么,他们自是更无任何头绪了。”
傅蔺却想得更深远些:“谨防二皇子和安家跟那伙我们还摸不透的势力搅合到了一起,不然到时候就不好对付了。”
傅子晋脸色蓦地一沈,他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道:“孩儿会派人紧盯着。”
姜软玉的身体已恢覆得差不多,早已下床多日,又活蹦乱跳起来。
为了犒劳自己这副苦难不堪的身躯,姜软玉当即让怀安在城中掳了一波接一波的美少年来朱幽阁中。
又找了犹如面粉捏的容色可口之伶人来院中唱小曲儿助兴。
当真是持续了好几日的夜夜笙歌。
主院的夏氏对此尤为担心,派了好几拨人来传信给姜软玉,提醒她酒不能喝,子时前必须入睡,还有其他一大箩筐的规矩,以确保她能尽快彻底恢覆身体。
但姜软玉依旧故我。
又一日,晚间的时候,姜软玉又命几名乐坊来的白面小生给她奏琴吟诗,姜软玉叼着冬日裏的一瓣甜橘,正躺在暖榻上,张嘴要往口裏吞,怀安突然一阵风地卷进来,低呼道:“主子,傅二公子朝您院子来了!”
姜软玉上一刻还悠闲的神色,下一刻突然冷下去。
屋内的其他人见势不妙,在怀安的提示下,全部迅速撤出。
屋内瞬间空荡荡了许多。
傅子晋走入姜软玉院中时,他碰到了那群刚仓皇离开的小生,他什么也没说,在受了那些小生一礼后,便径自迈入姜软玉的房中。
怀安见此,朝傅子晋俯身行礼后,也极有眼力劲的退下。
屋子裏这下只剩姜软玉和傅子晋两人。
“你身体恢覆得怎么样了?”傅子晋在姜软玉依然躺靠着的暖榻前的一个漆凳上坐下,问询道。
姜软玉神色透着几分冷清:“多谢你让人为我求来的药,我那件事你已经知道了,也谢谢你帮我保守秘密,你若是想跟姜家退亲,便退吧,我无话可说,是我们姜家隐瞒你们傅家在先。”
姜软玉将这些时日,盘旋在她心底的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傅子晋微楞了下,回道:“在我看来,你拥有两副身体,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夏允可是陶也先生尤为看重的关门弟子。”
姜软玉眼珠子一瞪,颇有些震惊地看向傅子晋,突然她想到什么,讥讽一笑:“原来你在打这个主意。”
傅子晋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道:“你且安心,这件事,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
姜软玉却不愿意避开刚才正谈论的事,她深究下去道:“我的男身夏允是陶也的关门弟子,我的女身能旺你官路,傅子晋,你打的好算盘。”
说完这句话后,姜软玉垂下头去,脸上显现出几分寞落之色来,方才的声色厉荏表露无疑。
坐在对面的傅子晋看着她绝美的侧脸轮廓因前些日子生病而微凹下去,那双极富生气灵动的眸子此刻也黯淡下去,心裏不由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傅子晋再次开口,声音却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轻柔:“若我真的铁了心厌你烦你,就算你有这两层身份,就算我是为了利用你而愿意与你继续履行婚约,今日我完全可以不来姜府看你的。”
姜软玉还是没反应。
傅子晋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吧,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傅子晋说完便朝门口走去,他刚到门口,身后突然响起姜软玉的问话声:“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了,对吗?”
傅子晋的身形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姜软玉的声音继续传来:“你放心,我会用夏允和姜软玉的身份一起帮你的。”
傅子晋缓缓转身,望向姜软玉:“为何?”
姜软玉耸耸肩,笑得尤为释然轻松:“已经这样了,不用白不用。”
看着姜软玉透亮的双眸闪烁的狡黠俏皮,傅子晋神情一愕。
夜色沈霭,只有孤月稀星为伴,僻静幽暗的一条崎岖小道上,两匹马正在缓慢前行着。
已经过去了数个昼夜循环,容弘和商鱼特地绕了远路,又特地选了这条很少有人会走的僻路,今夜终于穿过了河间国境内一半的土地,在一直前行几日,应该就能抵达幽州境内,回到涿县了。
越往幽州方向,气候愈冷,现在是冬季,就算运气好没有遇到大雪,但总有霜降导致路边湿滑,让本就难行的路越发难走,大大减缓赶路速度。
“小公子,要不我们在前面先歇息一下吧?”商鱼朝行在他前面的容弘大声道。
前面马背上的身影却半点都没有反应。
商鱼正纳闷,突然见容弘的整个人突然一歪,跟着就要直朝地上栽去。
商鱼一惊,立刻从马背上飞身而起,在容弘即将以面触地之前,惊险地将容弘一把接住。
隐藏在暗处的尘鸳立马现身,截住还在继续朝前走的两匹马。
“小公子,您怎么了?”商鱼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月色查看倒在自己怀中正闭着眼剧烈喘着粗气的容弘。
尘鸳伸手在容弘额头上一探,吃惊道:“额头好烫!主上恐怕是在赶路途中染了风寒!”
商鱼面上一急,也伸手去探,飞快地又缩回手:“果真!怪我,一路上竟没註意到小公子身体异常。”
尘鸳这时突然抬手制止商鱼说话,低声道:“有人来了!”
两人连忙带着容弘和两匹马藏到隐蔽处。
轰隆隆的车轮声混合着说话声由远及近。
“大家都快点啊,天亮之前必须将这批货运送出去,不然王大人怪罪下来,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一长列马车队伍驮着迭加得高且厚的大木箱,正缓慢地经过这道崎岖小道,跟在马车队列四周的人作寻常布衣打扮,但商鱼和尘鸳皆能看出,这些人全是练家子。
走在队伍中间发出催促声那人,留着细长的八字胡,看上去像个账房先生的模样,可当发出声音时,却中气十足,气息沈稳,一看便知他也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文弱。
容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