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的方向看过来,姜软玉惊得连忙抽回视线,头侧向另一边。
姜软玉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缓缓落在自己的身上,停留片刻后,又收了回去。
她暗自松了口气,感觉自己方才竟像是做贼般。
看来要彻底对容弘麻木,还需要练习一阵子。
其后,皇后终于肯放开安思胤和慎芙茹,傅子晋和姜软玉等人这才终于有机会上前问安。
皇后眼神飘忽着,丝毫不将几人放在眼裏,只冷淡地应了一声。
两位皇子的斗争日渐激烈,皇后作此态度,实属寻常,问安的几人见怪不怪。
远离花廊的一坛花簇前,一群小黄门和宫婢或蹲、或站、或躬身,正围成一圈起着哄。
“快,上啊!祥主子快斗它!”
“赢主子快顶上去!快!”
……
被这些人围在中间的,是两只威猛的蟋蟀将军,它们正对峙而立,头顶着头,不时撕咬扭打在一起。
这一众喧哗奴才的前方上首处,席安公主一身华装,满身的珠光宝气,身后垫着一个银色绣罗华纹金边引枕,正慵懒地靠坐在一张铺着锦垫的四方榻上,闲逸地观看着下方哄闹的几人。
她高翘着的二郎腿一摇一晃的,时不时张开嘴吃进被一左一右双膝跪地的两名美少年轮流餵送的樱桃,享尽艷福。
一阵爆出的更大的起哄声响起,场下两只斗战将军已经有了结果。
一名小黄门激动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然后满脸殷勤地看着席安:“回殿下,是祥主子胜了!”
席安笑了两声,立马朝身后贴身伺候她的小黄门招了招手:“赏!赏!”
跪在地上的小黄门顿时激动不已,整张脸乐得快挤出一朵花来,连忙叩头高声谢道:“谢殿下赏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席安公主吞下又一颗樱桃,正要伸手去挑那餵樱桃的美少年的下巴,宠幸一番,却见一片深色衣角翩然而至,停在她的面前。
来人已躬身道:“臣参见殿下!”
席安抬头望去,面露意外。
半个时辰后。
席安公主在水池边跟慎芙茹突然起了冲突,席安虽纨绔暴虐,但跟慎芙茹的关系却历来亲密。
现在她之所以会突然跟慎芙茹翻脸,是因为容弘。
席安到此时才得知,慎芙茹对容弘竟生有男女之情。
可容弘是她看中的男人。
所以席安当即便寻来,跟慎芙茹起了一番争执。
说是争执,但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席安一个人在质问、咒骂、威胁、胡闹,几乎扔掉了公主该有的全部尊贵仪态。
而慎芙茹,却始终保持着身为北平王之女,一县翁主的风度,任凭眼前的疾风劲雨如何劈头盖脸地袭来,她始终亭亭而立,面容大气沈静,贵女尊荣尽显。
两人站在一起,高下立判。
容弘会更偏向哪个,但凡长了脑子的,都能猜出个分明。
说到容弘,两个身份显赫的王女现在正当着众勋贵的面因他争风吃醋,可他却形如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脸上虽始终如一的带着温润的笑,但眼裏却写着漠然。
他把这道冷漠隐藏得很好,但姜软玉还是看出来了。
容弘的眼神此时突然一动,他抬眸望去,跟正打量他的姜软玉的目光一瞬间对上。
姜软玉这一次来不及收回,被容弘抓了个正着。
姜软玉眼中慌色一闪,尴尬地飞快扭开头,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小黄门宣“皇后娘娘驾到”的声音时,姜软玉才敢再次扭回头来。
皇后前来,面上阴云密布,当她看到席安当着众宾客的面,犹如泼妇般在慎芙茹面前大声责骂时,气得险些背过去。
皇后虽也疼爱慎芙茹,但席安公主毕竟是她亲生的,自己肚皮裏出来的,总归是要更偏袒些。
所以见到席安在慎芙茹面前如此不长进,皇后气得当场招来两名小黄门将席安强押下去,才阻止了她继续丢人现眼。
好不容易平息了怒火,皇后调整神色,走到容弘和慎芙茹跟前,容弘和慎芙茹这才向她躬身见礼。
皇后冰冷的眼神在容弘身上停留了许久,随即才道:“起身吧。”
容弘这才完礼起身。
皇后看向慎芙茹,表情微微缓和了一些,但不悦犹在:“芙茹,跟本宫来。”
慎芙茹连忙道:“是。”
皇后最后深深地又看了眼容弘,容弘对其又是躬身一拜,她才转身离去。
待皇后走远,看完一场好戏的姜软玉从容弘面前经过时,只听容弘突然出声道:“戏好看吗?”
姜软玉脚下一顿。
容弘走过来,近到她面前:“刚才见我出丑,你是不是很开心?”
姜软玉楞了下,冷笑道:“席安公主出丑了,扶远翁主也出丑了,连皇后也出丑了,可唯独你不会出丑。”
姜软玉等着容弘反击,但容弘却就此噤声。
他静静地註视着她,那双透澈的眼裏映出她的倒影,他精致无暇的脸上逐渐添上一抹覆杂的神情。
容弘嘴角动了下,他似乎要说什么。
“主子!”怀安一声疾呼,打断了容弘。
容弘的眉宇间蹙起一丝淡淡的不悦,他看向怀安。
怀安并未註意到这些,他疾步跑近,一脸急色地对姜软玉道:“您快去救救萧小姐吧,她刚被傅贵人狠抽了一耳光!”
姜软玉神色一变,立马让怀安引路离去。
站在原地的容弘却并未跟上去,他的脸上也未露半分惊讶之色。
姜软玉被怀安带过去时,萧阮正双膝跪于傅贵人身前,五皇子站在一旁,神情覆杂地望着萧阮。
傅贵人面色极其难看,她狠狠剜了一眼脚边的萧阮,冷声对五皇子道:“阿苏,你还不跟本宫走!继续呆在这裏做什么?”
傅贵人转身离去,五皇子看着萧阮,嘴巴动了几动,但终是什么都没说,便跟在傅贵人身后走了。
萧阮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姿势,她低垂着头,缄默不言,看不清神情。
姜软玉连忙上前,伸手去扶萧阮,问道:“发生了什么?”
萧阮却不起身,她只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姜软玉看向一直跟着萧阮的一名婢女,问道:“你家小姐怎么了?”
那名婢女去看萧阮的脸色,见萧阮并未阻止她开口,这才上前躬身回道:“刚才五殿下一直缠着我家小姐,恰巧被傅贵人撞见了,傅贵人认定是我家小姐勾引五殿下,便要斥责我家小姐,我家小姐辩解了几句,没想到傅贵人越发生气了,还打了我家小姐一巴掌。”
小婢女说到最后,语气已有些哽咽,很是为自家主子感到委屈和鸣不平。
姜软玉听了,心情有些覆杂。
看来纸终究是包不住火,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们就被人发现了。
这个五皇子也真是,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只顾自己,丝毫不顾及萧阮身为女子的难处。
只是萧阮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她可是已经跟二皇子刚定下婚约的。
姜软玉正想着,突然听到身侧的小婢女紧张地唤了声“二殿下”和“安大人”。
二皇子和安思胤已行到他们跟前。
姜软玉的脸色顿时冷下些许。
她是个记仇的人,上回她的父亲入狱,二皇子和安思胤定跟容弘一样,在背后出了力。
安思胤虽常年礼佛,在朝堂也只挂着一个闲职,但他是安家人,这个姓氏便註定了他一定无法独善其身。
不管他出的力多还是力少,他终归是出了力。
姜软玉自动退到一侧。
安思胤看向姜软玉,想像以前一样跟她打招呼,姜软玉却直接故意错开视线,避免跟他眼神接触。
安思胤楞了下,随即明白过来,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一直沈默的萧阮这时突然抬头,望向一旁站立的二皇子,音色低哑道:“二殿下,我有一事相求,还请二殿下能允我。”
二皇子因是已经知晓刚才这裏发生的事情,他此刻面色有些泛冷,眼神也蕴藏着一抹怒意:“你说。”
萧阮朝他突然一拜,苦涩一笑:“能否请您去让皇后娘娘取消我们的婚事,我与五殿下今日……”
“行了!”二皇子骤然打断她,“你先起来,我送你回萧府。”
萧阮有些意外地看着二皇子:“可……”
“起来!”二皇子再次打断她的话。
萧阮还想再说,二皇子已几步走到她跟前,伸手将她一把提拎起来,姜软玉在一旁看着,觉得那力道有些大。
的确很大,萧阮被提拉起来的瞬间,感觉手臂一阵剧痛,嘴裏瞬时发出“嘶”的抽气声。
二皇子却恍若未见,依然痛拎着她。
姜软玉眉头一皱,快步上前,动作有些粗鲁地一把甩开二皇子的手。
二皇子因受力,身子直朝一旁倾斜,多亏有安思胤及时将他扶稳,二皇子才未摔倒。
姜软玉对他二人的敌意甚大,二皇子还没明白过来,安思胤已率先开口向姜软玉解释道:“二殿下也是一时情急,未註意力道。”
安思胤关心地问萧阮可还好,萧阮摇了摇头,姜软玉上前一把拉起她的手,带着她快速离去。
安思胤目送两人离开,然后又向二皇子替姜软玉道歉。
二皇子闻言,只道:“我不会与她计较,你放心便是。”但他随即颇有些不解地看向安思胤,“表哥似是对姜家小姐很是另眼相看?”
安思胤回以一笑,不答,只转身离去。
不远处的游廊下,容弘长身而立,正望着二皇子和安思胤所在的方向,方才那一幕俨然已映入他眼间。
安思胤缓步来到他身侧,问他道:“你如何看今日这赏花宴上发生的事?”
容弘笑着反问:“安大人指的是哪一件?是席安公主和扶远翁主为我争风吃醋被皇后撞见,还是五殿下与萧姑娘之间的……”在此处,他刻意停顿了下,“……私情被贵人娘娘撞见?”
“都是。”安思胤笑盈盈道。
容弘揽单袖于身后,面向游廊外面的葱郁景致:“刚才已经查清楚了前者所为之人,是傅左都候。
他顿了下,又道:“后者,是我。”
安思胤微楞,随即便恢覆如常。
容弘:“既然是块已经生了脓的疮,二殿下不忍心割掉,那便只能我来动手了,痊愈也好,恶化也罢,总归得及早处理了。”
安思胤默然地点了下头,也调转身向,朝园林外侧的景致放眼一望,不再说什么。
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容弘说,安思胤有些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经过上次的事后,姜姑娘对我们好似生厌了。”
容弘反笑道:“安大人可是糊涂了?”他笑裏带着淡淡的嘲弄之意:“不生厌,难不成还生喜?”
廊下风起,槐絮坠落于脚边,两少年稳立不动,只眼神恍惚间,又嘆一季来。
萧阮最终没让二皇子送她提前离宴回府,她坚持等赏花宴结束后,才同大家一起从长秋宫裏出来。
姜软玉见萧阮情绪甚是低落,考虑了下,便打算陪萧阮一起去萧府住一晚,她特地提前打发怀安回姜府给姜淮夫妇报个信。
宾客尽散离去,姜软玉陪萧阮坐在萧府的马车内,朝宫外驶去,却在出宫门前,马车被一名小黄门拦了下来。
“萧小姐,贵人娘娘命奴才来邀您去前往蝶仪宫一趟。”小黄门指名请了萧阮,却没有提姜软玉。
姜软玉掀开马车帘子,问道:“不知贵人娘娘找萧小姐前去有何事?”
小黄门笑得低眉顺眼:“姜小姐恕罪,这个奴才就不清楚了。”
姜软玉直觉这趟傅贵人传萧阮前去没什么好事,她便提出要与萧阮随行,却被那小黄门拒绝。
姜软玉无法,只得故意当着小黄门的面对萧阮道:“我就让马车停在在宫门口等你,暂不出宫,若是你未时还未回来,我便去蝶仪宫寻你。”
宫中的小黄门个个都生了颗七窍玲珑心,自是听得懂姜软玉话裏深意,他闻言只笑了笑,恭维两位小姐感情好。
姜软玉冷哼一声,只得让萧阮下马车,任由那小黄门带走萧阮。
姜软玉吩咐马车夫将马车驱近宫门口处,寻一庇荫处等萧阮,现已入初夏,这会儿快到正午,气温便逐渐升起来。
姜软玉坐在马车裏,很快便感觉有些燥热,身上开始起一层薄汗,黏糊糊的,甚是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