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章
昨天晚上开始,爷爷就说他不想呆在吴安老宅子裏了,他要去漓山的小院子裏,看看山裏的景色,山下太吵了,他想看看他人生最后的山河风光。
秋末山寒,浓雾四起,朦胧一场生冬小雨,湿了衣襟袖口,没了血水连丝。
我带着爷爷紧赶慢赶的终于在天黑之前到了山上。
我拿了钱感谢抬轿子的山夫,还特意多给了些,以示感谢。
爷爷躺在西厢房的金丝楠木床上,他的精气神儿和昨天比起来已是虚弱至极,连带着呼吸声也越来越大,我听着每一下都是那么费力。
我说让他早点歇着,上山的路颠簸,他哪裏受得住。
可爷爷却置若罔闻,让我拿出上山时要我带着的那件常年挂在衣柜裏终年不见穿的黑色大棉呢子,给他穿上。
这件呢子,是五十年前奶奶离世时,他穿着的衣服。
奶奶是在他的怀裏去世的。
他说,这件衣服留着奶奶最后的一丝气,一缕魂,也是他最后的一点念想。
屋顶开始出现一些劈裏啪啦的声响,一开始细碎零散,后来越来越密,听上去像是琵琶弦断的声音,大有一种房梁要断的架势。
我有些害怕,但更好奇这些声音哪裏来的。
劈裏啪啦的声音越来越强烈,屋子外面,还不断有山鸟的啼叫。
风越来越大,大门被吹的吱丫乱响,我的情绪崩成了一条线,任何一点突然的动静都能叫我弦断崩溃。
突然,一个温暖的怀抱将我拥住,鼻尖多了一丝海水咸咸的味道。
sean,是你吗?
下一秒,sean的声音就出现在了我的耳边。
别怕,谷谷,我在的。
他告诉我,当有至亲之人离去时,他们与我们身上那些看不见的血脉相连会被扯断。
所以,将逝之人所在房间的屋顶会有劈裏啪啦的,像是琴弦崩断的声音。
等这些声音彻底消失,就说明斯人已逝。
这是代表分别的声音吗?
那岂不是说明,爷爷他....爷爷他就要走了?
我的眼眶嗖的一下就红了,喉咙开始发紧,一些抑制不住的颤抖让我的行动变得滞缓。
爷爷似乎很不喜欢这个声音。
他喘着粗气,有些费力对我说着:“谷谷,你推我出去看看,出去,去院裏....”
十一月的漓山入夜后便是满山冰霜,不说老弱病残,就是身轻力壮的青年人都扛不住这般彻骨的寒意。
“爷爷,外面冷,等明天上午,我推你去院子裏晒太阳,好不好。”
可爷爷眼神坚定,他摇了摇头:“来不及了,谷谷,你推我出去吧。”
我知道爷爷大限将至,所以没办法拒绝他,只能弯腰架起他,坐上了一旁的轮椅。
这个病痛来得突然,爷爷一下子消瘦了许多,原本看着就一派清风道骨的老人家,此时瘦的连眼眶都凹了下去。
我怕他冷,拿出皮袄裘衣盖在他的身上,又拿了个汤婆子放他的手裏。
今儿是月中,夜景就是山月浑圆,皓光一片。
爷爷出来的时候,我看见远方的山头惊起了一群飞鸟。
“谷谷,你怕吗?”
我,怕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不知如何回答。
“爷爷,我怕什么?”我帮爷爷盖好大衣,又从搬出了个小板凳蹲坐在爷爷身边。
爷爷看着我天真的神情,不由嘆了口气。
“好啊,不愧是我易雁淮的孙女,有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