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摸不着头脑了,爷爷却不再说什么。
我们爷孙俩就这样,坐在深秋半夜的大山裏,看着山林月色。
我不知道爷爷哪来的力气,竟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将他的手塞回了毛裘裏,他却莞尔一笑,毫不在意。
“晚来生新月,撒谷莫惊羽。夏芒春有粟,九月凝香炉。自恃慈生愿,怜我童稚女。”
这一首诗,像是再向这天地的万物,诉说着这辈子的不舍。
而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他的小孙女,易得安。
我看着爷爷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清澈,闪着亮光,一些不好的预感在我心裏生出。
“我教你的东西,都记着了?”
爷爷这些天说话已经很难听清了,像是在嘴巴裏塞了块枣,可这句话说的却格外的清楚。
“都记着了....”我嗡着声音回答他,努力不让眼泪掉下裏。
“好啊,都记着。”爷爷欣慰的说道。
又过了几秒钟,爷爷伸手抓住了我的手,把他手裏的汤婆子给了我,他拍了拍我的手。
“爷爷走了,谷谷别怕,你从不是一个人。”
说完,爷爷手腕上的监测表就开始滴滴滴的发出警报。
我再也崩不住了,眼泪开始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意料之外的,我没有歇斯底裏的哭泣。
我控制住已经崩塌的情绪,在废墟中挖出仅有的理智。
爷爷喜静,他一定不喜欢我哇哇大哭。
sean没有说话,他知道语言无法安慰我,我能感觉到,他宽大的手掌此刻正扶助我的双肩,给我最后一点点力量的支撑。
我颤抖着站起身来,走到爷爷身前,跪了下去。
我将自己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磕了个头。
我的视线早已模糊,我就这样,模糊的看着这个从小就陪着我的老人,想睡着了般平静的离去了。
“爷爷,您,一路平安.....”
我趴在爷爷脚边,开始小声地啜泣。
耳边响起了sean的歌声,与无数个夜晚哄我入睡的曲子不一样。
今夜的歌谣格外的悲伤,曲调间我听不懂他的语言,却能知道他与我一般悲伤。
我按照爷爷生前的要求,在他离开后,才通知我的父亲。
我趁着爷爷的身体还软乎,将他推进了房子裏,移去了床上。
接着开始烧水拣布,给爷爷擦拭身子。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sean看着疲惫的我,他温柔的抚摸我的额头,说着我需要休息。
这一个月来寸步不离的照顾,在今天乍然结束,我还不能接受。
我强撑着坐在床前,不肯睡去。
sean将我拢在怀裏,轻轻的拍着我的背脊,一下一下的,给足了我安全感。
他的存在总是有一种魔力,不一会儿,我就睡意来袭,进入了睡眠。
这是我短暂的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死亡,感受生离死别的痛苦。
可这一觉我竟什么也没梦见。
睡醒后,我坐在爷爷床边的摇椅上,情绪莫名的稳定。
我看着窗外山雾朦朦,早晨的山裏会下起一阵细细蒙蒙的小雨。
秋山旧雨,落叶归根。
其实我很好奇,爷爷为什么要选择在漓山离开,明明吴安才更像他的家。
可是,我永远也不知道答案了。